Friday, 19 July 2013

左翼青年小圈子

左翼青年小圈子
陳冠中

大學畢業後,想移風易俗,啓迪民智,往往會這樣做:結社、出刊物、辦課程、開書店,總之想辦法延續大學的羣體生活。

1975年中國大陸四人幫仍在位,香港的左翼大學生,也以毛派為主,對手譏之為國粹派,有點後來所謂凡是派的意思:凡事跟着中國走。不知為何,1973年的林彪事件仍沒讓他們醒過來。

站在國粹派對立面的左翼大學生,自稱社會派,其實人數很少,變乎不成派,不過,在殖民地大學當左翼還要當左翼裏的少數派,肯定需要有點獨立思考能力,甚至個性。

大學以外,一羣個性更張揚的年輕急進份子較早前辦了一份《70》雙週刊,看得我這種溫馴的大學生口瞪目呆但如吃禁果的每期追看。70一族除了極少數無政府主義者之外,大部份很快成了托洛斯基份子,並涉入半個世紀國際託派的派爭。

以上三類左翼青年陣營,我在大學的三年都沒有加入。我大概屬於可爭取的羣眾,意識水準不高,立場不穩定,但可被拉攏。我參加過一些大型抗議行動,跟着大隊走,包括很多無黨派大學生都參與的保衛釣魚臺大遊行。

私下,最吸引我眼球的是70份子,他們鬼馬,洋氣,一副酷的樣子,好像玩得很過癮,只是他們太野了,隨時可能犯事,我的中式布爾喬亞家庭教養告訴我要離他們遠一點。

最沒興趣的是國粹派,因為他們土裏土氣,不合我的小資趣味,整天千人一面集體進退,看上去挺笨的──後來知道他們個別來說可絕不笨。我的個人主義加上從小家裏就看反共報章如星島日晚報,自己還每月掏錢買明報月刊,不可能像國粹派對文革的陰暗面視而不見──我的意思是,他們是活在香港的嗎,怎麼連這些文革行止都不知道,整天在歌頌?

剩下的,只有社會派,我也弄不清楚他們代表什麼,甚至不確定他們是誰,只認準了一個人:高我一屆的曾澍基。我心目中,他就是社會派。不過不敢接觸,因為有點怕他。

三年大學就這樣,暗地裏背叛了我的右傾父親,隱性的以自由左派自居,心裏不無掙扎,卻沒有紮堆,表面上還是個正常的普通大學生,可以跟各門各道的同學交往。

由波士頓回香港後,更有信心呈現我學院式西方左派的面貌了,卻苦於沒人有興趣看我的呈現,一向不紮堆的我想找同路人,這時候又記起曾澍基來,聽說他和同夥結了一個社,叫大風社,一聽名字我就知道,我絕不可能參加一個叫大風這樣名字的社。

幸好同學盧潔彤告訴我,曾澍基在香港大學校外課程開課,我們就白天各自上班,晚上結伴上港大,去享受曾澍基的講課。他不只是圈裏的首席理論家,還是個動人的演說家,我有時候斷章取義的胡作比喻,說曾澍基之於我們這批港大出身的所謂社會派左翼青年,就如米拉博之於法國大革命雅各賓黨人,旨在表明他說話的動聽和在小圈子的地位。

在多變的1976年,曾澍基他們邀我合夥開了一山書屋,大概說明我終於入圍,成了晚期社會派。

誰知四人幫76年底就倒臺,轉眼間再無所謂這派那派了,前國粹派中人紛紛轉正,毫無包袱的加入美資銀行、港資財團、殖民地政府,及隨後開放的中國貿易,順理成章就是愛國人士。社會派勝者無所得,卻自以為吾道不孤,繼續在體制外喧嘩,然後從事新聞、媒體、出版、社工、教育以至學術。只可以說,自此以後平均的個人財富,前國粹派遠高於前社會派。

我去了辦另類雜誌,而曾澍基折騰一番後進了學院,念了一個一個的學位,現在是香港經濟學界非主流少數派的領軍人物 -- 如果能成軍的話。

(原載《萬象》、《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明報》世紀版)

(另見陳冠中新浪博客二OO七年二月二日)

曾澍基回應:

陳冠中近年小說成功,我恭賀他。須坦白,本身偏好致之,閱讀興趣並不算很大。

為何又談他 ?轉圈記起,主要關於他1970年代的趣味成長過程,部份濾化為香港「本土」記憶;而本土主義乃目前城中熱點。

網絡有不同版本,其中竟說及我,言人之未言,令我過癮。舉例:附上連結把我描得孤高,太具魅力。若然真好!

其實,我不過是個智慧似乎較強而又遠視的儍憨知識份子吧了。1970年代還存在各具特性的品種,包括冠中賢弟自己。

他的文藝想像力於「號外」已表露;我們搞的「文化新潮」屬另類批判。

想當年,我最佩服、懷念還是早逝的吳仲賢兄。

至於本土主義的爭論上,冠中肯定比現今大部份的論者更為先驅。

//剩下的,只有社會派,我也弄不清楚他們代表什麼,甚至不確定他們是誰,只認準了一個人:高我一屆的曾澍基。我心目中,他就是社會派。不過不敢接觸,因為有點怕他。

幸好同學盧潔彤告訴我,曾澍基在香港大學校外課程開課,我們就白天各自上班,晚上結伴上港大,去享受曾澍基的講課。他不只是圈裏的首席理論家,還是個動人的演說家,我有時候斷章取義的胡作比喻,說曾澍基之於我們這批港大出身的所謂社會派左翼青年,就如米拉博之於法國大革命雅各賓黨人,旨在表明他說話的動聽和在小圈子的地位。//

曾澍基臉書二O一三年七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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