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30 July 2024

彭志銘:書業怪傑何老大

九七前,香港充滿傳奇故事,各行各業,總會有三幾個精采的代表人物,這些風雲人物,不一定是上流社會的尊貴賢達,反之,多為草根小市民。

香港書業一直是不賺錢的行業,但那年代,叱咤江湖的人,卻從不缺席,俱名氣的大作家不計,書店主理人的經歷,卻篇篇有睇頭!

講書店,說得出舖名寳號的,不算巴閉,最經典的一間,就是沒名沒姓,卻人人要去朝拜過,才稱得上「愛書人」的那間....

位於九龍旺角上海街,近山東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關門的地舖,無招牌,只有一個邋遢糟老頭,整日半醉未醒的躺卧店外帆布牀上,半醒不醉地靜待「惜書人」來!

這位終年赤膊/背心短褲的肥佬,綽號「何老大」,他說的家鄉話,無人聽得懂;佢每日昏睡門外,全因店内每寸空間,早已填滿雜書,令閘門無法關上!

這家不知何時開業的「無名書店」,在我家附近,每日往返學校,定必經過,印象中,初期仍可行入店内的,後來,書堆塞滿路,漸變成一大座「書山」,間中,見有人擔長梯,爬上山頂,徒手掘坑尋寶,偶爾會有震天驚喊聲,那不是覓到罕有心頭好的尖叫,而係有「米奇」或「小強」,從手指罅擦邊竄過!

這裏的書,原先,可以獨立單頭一本本買的,後期,則改為一綑綑、一紮紮的賣,不作散裝零售了!最瘋狂的,是這些十數本綑縛一紮的書刊,絕非同一類型,或同一作家的著作,而係雜亂無常的組合,可以有冰心的〈寄小讀者〉與〈龍虎豹〉打孖的綑縛出售,你想分拆來買,對不起,請過主!仲有,不許講價。

這種營銷方式,確實刺激好玩,有人為買其中一本,硬要啃埋那些另外無謂的「廢紙」!

「無名書店」位於一唐樓地下,騎樓底兩旁有石柱。何老大有時會將三四本書綁成一小紮,在柱上打釘,把書吊起來賣,令讀者可「減少損失」,哈哈!

到七十年代尾,還見何老大懶洋洋地躺着經營,但又不知何時,這米奇書山的書店消失了!

當時,聽街坊説,何老大個仔係醫生嚟嘅,在書店對面街,買了一層樓給老爸做「樓上舖」,但又無人見過那新店喎!

及後,何老大的傳奇越傳越奇,越講越神秘,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多年後,香港詩人方寬烈著寫的〈香港文壇往事〉,有詳盡的講述何老大生平。

何老大,原名何庚生,浙江寧波人,戰前任職上海商務印書館,三十年代曾派往廣州做營業代表。

三十年代末,來了香港創業,開咗間兒童書店。日治時期,因舖内藏有抗日刊物,被抓去坐了幾個月監;戰後,再重投故業。

原來,上海街那間店舖,其業主在戰亂時逝世,又無後人承繼,反讓何老大佔用了!

到七十年代後期,政府收地,何老大便將部份藏書,搬到對面天臺木屋,不久卻因染病,被兒子送入醫院,繼而去了老人院長住,直至二OO四年,九十多歲仍健在....

補充一句,他的兒子不是醫生,其媳婦才是醫藥界的!

據方詩人説,何老大在天臺木屋的大堆舊書,最終,被人當垃圾的丢棄了!

這位一代書業奇葩,半生不平凡的異行,至今仍為業内講之不盡的奇譚,自此,並無另一怪傑出現了!說實話,只怪當今,再無土壤孕育别樹一格的風雲人物發光發亮而已!

後記:為了這篇文章,我特登到上海街查看,地址相信是上海街469或471號。

《香港民‧物‧誌》on Patreon 2024年7月10日)

Monday, 22 July 2024

九龍有間舊書店 老闆「沒理念」、「不看書」 開店只因唔想返工

九龍舊書店位於旺角煙廠街商廈樓上,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張咭片以資識別

一張圖片勝過千言萬言,一張地圖道盡滄桑。1942 年出版的《最新香港市區街道圖》,展示着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名字;出雲通、霧島通、冰川通,見證一段香港淪陷的歷史。這張地圖是九龍舊書店的珍品,30 歲的店長阿然蒐集了許多日佔時期的刊物,地圖、書籍、雜誌都有,極具研讀價值。讀大學就開始賣二手書的他卻說,開書店是因為不想返工,沒有高尚理念,認為書的價值是由買書的人賦予,「開店到現在,我都冇睇過呢度一部書」。

文、攝:O.A.

那邊廂,灣仔會展擠滿看書的人;對岸的這邊廂,旺角橫街商廈裏一間書店,擺滿一室舊書,靜待識貨之人。位於煙廠街的樓上書店「九龍舊書店」專賣二手舊刊物,舊到過百年的都有。書店門口沒有招牌,只有門牌和一張咭片。推門入去,一地都是書。

讀大學開始賣二手書賺錢

全店歷史最短的,可能就是店長阿然本人。他接受《Yahoo 新聞》訪問稱,在大學時期已經開始賣二手書,「2016 年左右,家人無端端執到幾本民國年代的書,樓上樓下不要的,我就拿去賣。發覺賺到錢,於是就一直賣下去」。由賣書到開店,中間只隔了一、兩年。書店起初設於土瓜灣,後來他留學台灣,暫停了書店生意,從台灣回港後又重新開店。

書店位於商業單位,驟眼看,像個貨倉多過書店。

他形容開書店是純粹過日子,畢業後第一份職業就是開書店,因為當時不想返工。他說開書店不用太多資本,「你的書賣得出就有資本,書店沒有虧蝕過」。九龍舊書店陳設簡陋雜亂,像個貨倉多過書店。「你可以說我是投資在書店,我不是投資在空間,不是投資在理念,你看到我的書之後就會明白。」

日佔時期香港地圖

隨後阿然拿出十幾件「鎮店之寶」,逐一向記者介紹。首先是一幅地圖,昭和十七年、即 1942 年 6 月 1 日出版的《最新香港市區街道圖》,地圖展示了港島北部的街道和主要設施,從中可見日本軍政府當時為香港街道重新命名;怡和街改為春日通、干讀道(干德道)改為出雲通,寶雲道改為霧島通,高士威道改為冰川通。

阿然指出,這是日佔時期第一張公開的香港地圖,地圖上灣仔東、西兩端各有一處呈現灰色的地帶,估計是當時的禁區,可能是娼妓集中的「娛樂區」。地圖左下方寫着「香島日報社敬贈」,根據三聯書店的《日本近代新聞事業與香港報界》指出,​​​​香港淪陷初期,共有 11 家中文報紙得以出版,其後日本佔領軍政府以白報紙供應不足為由,逼令各報館於 1942 年 6 月 1 日起合併,《華僑日報》與《大眾日報》合併,仍稱《華僑日報》;《華字日報》與《星島日報》合併,改名《香島日報》。

1942 年由香島日報報社出版的香港街道圖。

日本女優黑田記代的黑白照片,背面有九龍地區憲兵隊的檢閱印鑑。

還有一張黑白照片,背面寫有「女優黑田記代」。阿然說,日本女優黑田記代 1942 年來港,參演電影《香港攻略戰》,也是她參與的最後一部電影。資料顯示,《香港攻略戰》是日本人在香港日佔時期唯一拍攝完成的香港電影,是為軍政府宣傳的作品。照片背面有一個「九龍地區憲兵隊」印鑑,阿然解釋:「當時你影咗相,要畀啲憲兵檢查咗先,咁你先可以攞返去日本自己留念,因為有時可能影到啲機密資料,你就要銷毀佢。」

蒐集日佔時期刊物作侵華證據

九龍舊書店的日佔時期刊物甚多,記者問阿然,是否對這段歷史特別有興趣?他說:「你講有興趣,我會得罪人㗎。日本仔喎!姦淫擄掠喎!點會有興趣?你唔可以咁樣講㗎嘛係咪先。我哋呢啲係要搵返日本仔嘅侵華證據,然後譴責佢。搵晒佢殺咗幾多人,做咗啲乜衰嘢,寫返晒成個故仔出嚟咁樣。」

然後他補充說:「其實我對二手刊物都沒有喜好,我喜好是因為客人喜歡。我知道他們喜好,那就賣,我自己不需要喜歡這些,但我知道他們全部的喜好。」阿然在大學修讀歷史系,留學台灣時候則修讀文化資產維護,但他說當時純粹去台灣玩,「上堂等落堂」。

九龍舊書店蒐集了很多與日佔時期有關的刊物,左圖的《香港防衞隊》是阿然自行翻印的日本人戰爭史學術研究著作,內容關於日佔時期在香港的日軍部隊。右圖為《南方文叢》,被指是「漢奸」文集,有宣傳日本成分,出版後不久,日本就宣佈投降了。

阿然還說:「其實我開店到現在,我都冇睇過呢度一部書,沒有時間。我賣很多香港文學書籍,但我真的一本都沒讀。張愛玲、劉以鬯、韓麗珠、鍾玲玲,我全部都有賣,但我一本都沒讀。張愛玲讀過一本,讀到瞓著。」

話雖如此,從阿然向記者介紹書店刊物,和他在網上的推介可見,他對這些刊物的歷史頗有研究。他一邊說「文盲都可以開二手書店」,一邊又說「起碼要知道脈絡、歷史概念,那本書有沒有閱讀價值」。

「客人會為書籍產生價值」

「我開這間書店最初的原因是,根本沒有人賣歷史書寫的東西;那些當年出版的一手刊物,香港沒有人賣這些東西,但我發現很容易做,很容易找到,有心的都可以買到,很多人都做得到,但香港根本沒有人花時間去做。」阿然說。

不過他堅持自己沒有創業理念,「我不需要理念,因為是客人自己會為書籍產生價值,他們可以寫篇文章介紹,或者從中找到新的發現,這是他們的功勞,我沒有功勞,我只是賺回一點薪金」。他的客人較多是從事學術研究,包括學者、大學教授,「你的想法不夠大學教授厲害,理念交給他們做就好,他們會對香港產生貢獻」。

阿然表示沒有看過的書,包括左邊「鄉土作家」舒巷城第一本詩集《我的抒情詩》,1965 年出版;和右邊劉以鬯第一部作品《失去的愛情》,1948 年出版,當年他剛由上海來港。 

這樣說,到底阿然從這個事業當中可曾獲得滿足感?「我會一直收書,收到唔識嘅,你咪去學囉。學維基搞唔掂咪睇嗰啲論文囉,圖書館睇書囉。我都係咁做㗎咋嘛,有時真係要去圖書館睇書㗎,咁先你先知嗰啲舊嘢、舊文件係乜,即係不停學習囉。」這樣他才能夠物色到客人的心頭好,「即係客人買得開心,我就開心囉,助人為快樂之本,滿足感可能就係遇到一個好識欣賞嘅人。」

「好很貴的書」售價過萬元

識欣賞的客人當中,包括在炮台山開設二手書店「老總書房」的資深傳媒人鄭明仁。他形容九龍舊書店有很多珍品,「唔知佢點樣搵返來」,尤其是日佔時期的刊物,「啲書唔知點來,價錢開到十幾萬而面不改容」。書店網站也有標榜一批「好很貴的書」,例如二萬元的日佔時代小說《冷暖天鵝》,不過阿然說網站很久沒有更新,資料已過時。

由書店門面到東主本人,都十分低調。阿然不願上鏡,書店生意額也拒絕透露,僅稱「可以夠我吃飯,去麥當勞買個加大餐不用看價錢,但是說到買樓,就不用想了」。九龍舊書店開業快五年,選擇旺角是因為接近其他書店,但沒有選擇書店最集中的西洋菜街那邊,是因為那邊太貴租,這裡只有一半租金,而且方便。

他也想過開設像序言書室那一類賣新書的獨立書店,「但係你有理想嘅咁你又唔夠錢,你點樣同人哋對撼啫?好現實㗎呢個問題,即係你有理想唔係問題呀,如果你有理想但係賺唔到錢,你不如諗下你個理想究竟係咪理想囉」。他說,香港地租金高,「係一個好現實嘅問題啦,所以實際嘅方法就係,發咗達先去做囉」。

店內一角設有一個不對外開放的書櫃,阿然解釋,曾經有客人搞亂了櫃內的東西,此後就貼出字條提示客人。

除了日佔時期刊物,九龍舊書店也有一批與六七暴動相關的刊物,以報紙為主。

《Yahoo!新聞》2024年7月19日)


回應:

「九龍舊書店」在香港二手書店中確是極為奇特(幾乎所有經營舊書店的,都各有奇特的脾性吧),不諱言不愛讀書只為生意,沒有理念只講金錢,但其發售書種之珍罕貴重,在我城芸芸中文二手書店中,排名若非前三也有前五,定價高昂但藏家還是會乖乖付鈔,無他,勝在貨真價實,獨一無二,服務良好,絕無廢話。相比某些舉家到漂書區掃貨自珍抬價變賣的可恥書店、經常自吹自擂但識見淺薄之二手書商、見風駛舵買賣隨時變掛的旋轉賣家,「九龍舊書店」人氣也許不如(奇怪地前數者往往捧場者眾),有些對時勢和營商的看法亦不見得人人認同,但肯定值得信賴和支持。其父也是經營買賣珍罕奇趣二手書刊和唱片的,但兩父子獨立運作,互相少提,訪問者大抵也不知道。我算是父子倆兩家店的熟客吧(當然店中真正貴重的我買不起),以上看法絕對有偏愛,但識貨之人(包括很多本地和海外大學的研究者)

Horace Chan臉書2024年7月20日)

Wednesday, 9 August 2023

貳叁書房╳留下書舍對談

同行非敵國?書店作為一種連結:行業轉型與觀察,他們對於獨立書店的未來有哪些想像?

文:黃靜美智子
攝:譚志榮

到訪了多間獨立書店,一邊觀察書店情況,一邊和店主訪談,都是從讀者或記者的角度出發。因此,在專題的最後,我們找來兩間獨立書店對談,以同行的角度了解獨立書店的現況。對談的分別是二〇一九年尾由三位九十後女生成立的「貳叁書房」,以及去年中由五位前記者合辦的「留下書舍」。在後一九的這一波新獨立書店浪潮中,被稱為「大前輩」的貳叁書房經歷怎樣的轉型,對書業有哪些觀察?以傳媒學為定位的留下書舍對於書店的本業又有哪些思考?如果說獨立書店經營困難重重,他們如何繼續走下去,對於獨立書店的未來有哪些想像?

書店的本業與定位

明:貳叁書房和留下書舍同樣是近幾年成立的獨立書店,不如先談談你們覺得對方的書店有甚麼特色?

岑:貳叁書房是前輩,雖然兩個是很年輕的朋友,但是書店界前輩啦。我們還沒開業已經看了很多你們的訪問,感覺是文青,雖然「文青」這個字好像都不是特別褒義、受歡迎。但感覺你們很年輕,很有理想,專注做書業。後來再了解多點,你們搞很多活動,很有創意,例如那些盲盒、配對,不止是「文青」或賣書這麼簡單。是很理想化、很有堅持的書店,但又可以生存到,好勁。

S:一直掙扎中。

翹:我們在留下書舍裝修期時,已經有看第一個社交媒體的post。我們很喜歡看書店不同訪問,因為喜歡做書店界觀察者的角色,看看大家的想法是怎樣。最開始知道留下書舍由一班記者組成,或者對我來說,覺得像是一個組織。

岑:「組織」很大棹忌喎。

翹:哈哈,即是一個community多一點。側重了很多跟新聞相關的一些活動,比較多和媒體主題的分享會。

S:我們的Instagram有時候幾跳脫,有時候分享日常,不一定全部關於書。留下書舍給我的感覺是比較成熟、嚴肅,看到你們很多活動消息,也賣一些新聞、或者報導的書,對我來說是一個我們觸及不到的領域。

岑:都好,沒有競爭。我們的形象很鮮明,是記者開的書店,集中做跟媒體有關的東西。而且偏向公共空間,可以閱讀、搞活動、推廣media literacy(傳媒素養)。反而以「書舍」這個名字,作為書店,經常覺得自己做得比較差,即是本業做得不好,有些慚愧。當然初衷是想利用這個空間去講多些media literacy,而書本也有這個作用。嚴格來說,沒有偏離原本方向。但都是生存問題啦,我們沒有你們那麼committed,有時候是外面打工再養書店,留在書店時間可能不是很多。譬如能夠做的是邀請多些人來做活動,有多些added value。怎樣再做好書的方面,就是鼓勵自己多些。做一個書店對書的認識這麼少,是很令人汗顏的。不過都是由活動主導來支持營運。因為我們在傳媒界,容易找到一些相關的人,他們有點知名度,吸引到一些未必很了解傳媒或書的人,所以活動公眾面向較大。

S:你說看報導覺得我們很正面、很積極,其實很多時候做一些campaign和活動,像「人間世計劃」(選書計劃),都是很掙扎之下才會出現。

翹:通常是交租之前啦,哈哈。

S:或者是發現我們現在的做法有些問題。譬如那時做「人間世計劃」,因為店內有很多二手書,全部都很好,所以想到不如推薦這些很popular但總有人認識、或者有益的選書,令到大家有興趣,也令選書的人和收書的人有連結,都是困境中找辦法。

翹:所有覺得很有創意的活動,通常是我們最辛苦的時候爆發出來的。那時應該是剛剛開荔枝角分店不久,是最困難的時期。我們第一個活動是音樂會,跟書不太有關,純粹想以最低成本去做,那些人是我的朋友,哈哈,先把讀者吸引上來。

岑:係啦,出賣朋友系列。

S:我們好怕醜,不太懂得去邀請一些知名的人,一開始都從朋友下手。所以我們的活動取向很不同,來這裏好像看到很多不同職業、平時較少接觸到的人。如果去你們那邊,可能本身對嘉賓很有興趣,想見真人或向他發問,認識更多。來貳叄的人是獵奇比較多。

岑:有甚麼「奇」呢?

S:一開始做講座都是「真人圖書館」。第一次找到一位拍攝裸體的攝影師,是女生,她很多對身體的想法是我以前沒辦法想像的。談身體自主,她看到的東西跟我們很不同,不會覺得相機是權力的象徵,大家是平等的。這些都啟發了我很多,有時比起看書獲得更多,始終書本的論述可能都會過時。

岑:但你們構思這些活動時,是否一定是由書本出發?

S:希望啦。例如我們做「哲學麵包」(哲學對談),希望那本書有得賣。但哲學書很多時候翻譯本很少,如果是原文又好heavy,有時不知道是哪國語言,要不就找內地翻譯版本,很難去遷就。我們掙扎很久,後來發覺讀者會有方法的,網絡這麼方便。我們剛剛開業時希望關於文學、音樂和藝術,結果三樣是分開做,好像無法兌現最初的目標,一直有這種爭執和矛盾拉扯着。有段時間因為疫情而沒有大型表演,知道做小型音樂會是很多人參加。但究竟關書甚麼事呢?最後只把書店變成一個場景,這是否好呢?

翹:現在退後點來看,後來安排一個主題,叫人fit一些歌,開始對參加者要求愈來愈高,要有很多原創歌曲才可以來。其實我們本身想做一本雜誌,鼓勵大家創作,無論甚麼類型,寫作、拍攝、畫畫或者寫歌。

S:不過也有點太理想化了。我覺得「理想」這個詞在我們身上是很適合的,因為有很多事情想做,但執行力沒有想像中強。那本雜誌到現在還是未出現的,哈哈!搞咗一年了。所以我們昨天看到你們的媒體「留白」出爐,就覺得很有行動力。

岑:我想你們的那種理想化,是會等到事情好了才推出。我們不是這樣,經常是「是但啦」、「做啦」。可能所謂人生經驗多些,知道講吓講吓好容易就冇咗回事。除非你真的很有意志,像我們辦這個媒體,本身就想做。參考前輩做法,可以連結一些媒體報道、延伸閱讀,甚至座談會,利用到書店空間,又跟書、報導有關。如果要想好才做呢,有時人的惰性是無限大。我們做慣記者,永遠都是用deadline來逼自己。這都是我們做記者的精神,deadline很重要,如果新聞出不了,就算你做得多好,出不到就沒有了。新聞的價值就是當日的。而且我們夥伴比較多,分工可能比你們的負擔小一點。當然在營運生意的角度,再多個人就更賺不了錢。我們做書店最初都沒想過賺錢,目標是維持到,能做到多一樣東西,已經賺到了。

S:反而現在我覺得書店很需要踩過界。當然很想由書出發去做每個活動,但理想化的情況很多時候都會失敗。其實我發現無論音樂、媒體,或者看書的人,都是同一班人。踩過界就是令他們多看一些東西,雖然是同一班人,都會對其他範疇有興趣。

翹:我覺得是比例的問題。只要你記住本身想做的事是甚麼,其他東西怎樣去輔助達到這個目的。其實你做其他事情,都是導他們進入書的範疇。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來轉型做文學書。之前因為「哲學麵包」儲了非常大的哲學讀者羣,即「麵包之友」,沒想過他們會來參與文學活動,而且評價很高。有位作者來教寫作,寫得最好的竟然是「麵包之友」!他參與這麼多哲學講座,看事物的觀點跟讀純文學的人完全不同。

岑:可能他是被哲學耽誤了的作家。哈哈。大家開書店,都是講價值、理想。我們看到很多行家做讀書會都很好,想跟機,但又覺得主持讀書會都有門檻,一直糾結,好像未準備好去主持讀書會。後來搞了一個情人節以書會友的活動,不知為何聚了一班喜歡看書的人……其實都知原因的(笑)。他們竟然自行地再組了讀書會,自己分組、選書,只要上來書店預個位置便可以。開店時,其他讀者見到又會有機地加入。在書店裏真的成就了一個讀書會,由讀者運作,這很理想,既做到公共空間的目的,亦鼓勵閱讀,又能結交朋友,令人很驚喜。所以,不要想得太固執,可能有些事情很自然地發生。反而我覺得有人,才更重要。我們後來甚至包場看電影,搬離了書局的場景,好像剛才Sherry說的,那班人是重疊的,有些人因而知道留下書舍,上來買書,間接地擴大個餅。

有人,才是最重要

明:分享了很多各自書店的經驗,作為同行,有沒有甚麼對對方營運上好奇的地方?

岑:為甚麼貳叁書房有這麼多店員?最近看你們介紹店員的故事,而店員都很有趣,很有故事。我覺得你們應該早些寫!

翹:一開店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很理想地覺得至少開一年之後才請店員。當時每一天都開兩點至十點半,到了第三個月,身體已經頂唔順(笑)。那時候有位讀者每日都上來坐一整天,有天我忍不住問他做甚麼工作,原來他是咖啡師,正在休息中的狀態。和他熟絡後,覺得他這樣天天都上來閒着,就問他有沒有興趣來工作,就成為我們第一個店員。

S:有些人覺得書店是避風港,有一個空間、時間,去思考自己未來走向。店員故事的部分主要是阿翹做,那時剛結束了荔枝角店,想到我們好像沒有好好記錄在書店發生過的故事。阿翹也覺得是時候重拾相機拍照。因為想寫紀錄,跟他們聊多了,例如手上的紋身含義,其實很私密,但正好是發問的機會,大家原來很樂意分享。結果他們說都沒有想太多,像我們開書店一樣,有型囉。經常有人問我們,會做幾多年書店?我們還很年輕,覺得年輕要出去闖一下,但又沒有想太多,不想說做兩年就不做,好像敗走,哈哈,可能年輕的資本就是不用想太多。這些問題像一個提醒,間中反而為書店的方向想到一些結果。其實書店是和讀者一起成長。

翹:說起讀者,我們第一個會員,她現時在留下書舍做兼職書僮,哈哈!她經常來書店,和店員有很多共同話題。後來她很不幸地做了我的師妹(笑),我也把當年大學時剩下的菲林送給她。這些很有趣的連結,令我覺得書店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S:有時覺得讀者很努力去支持我們,例如買書或者參與活動。我們也想用某種形式支持讀者,像從朋友的角度看看有甚麼幫到手。我們常常覺得這裏是一個社區中心,哈哈!尤其現在是暑假,我們有很多活動!雖然書是出發點,但是人,才是我們最想去關懷的。因為賣書可以很冷漠,收錢,俾書,甚至在網上買書寄書,從來不會見到面。

翹:試過有人DM我們買書,我忍不住問他這天是不是你生日,因為看到他的帳戶名稱(連日期數字)。他說不是,但都是特殊日子。這樣子我會聽到很多故事,就是保持對人有好奇心。

岑:剛開始做,會很有好奇心。但當客人多了,自己的記憶體沒那麼大,那個熱情會不會減少?

S:有一樣東西很神奇的,雖然每天來的客人都差不多,但是,來書店的人有時是有個時期。可能他那一刻很失望,經常來書店為了找一些答案。當他走出了那件事,就不會來得太密。早幾年因為疫症,前輩說,十年來沒見過書業這麼好景,我們剛好趕上了潮流。很好笑的,書放出來就會賣走。那時我們根本上沒有思考很多跟書有關的事。現在情況當然很不同,疫情過後,大家(消費)謹慎了很多,不會輕易對未來做出計劃。我們便猜想讀者現在的心情狀態如何,判斷最近需要入甚麼書,可能是較輕鬆、能調劑生活煩惱的書,而不是早幾年怎樣沉重的書都有人睇,大家想知道更多殘酷的真相,但是今年,大家未準備好去承受這堆東西。

新獨立書店浪潮的回顧與未來

明:談到書業環境轉變,你們怎樣看這一波新獨立書店浪潮?

岑:我覺得開書店的門檻相對不算很高,未必要很大投資或班底去營運,可能是個體的一個決定,你突然間去到某一個人生階段,想開一間書店。那是一種偶然性。不同時期會觸發不同想法。我經常都糾結於所謂多了獨立書店,但客人是否都是同一批?印象很深的是有客人上來,說剛剛去完「一拳」、「獵人」(一拳書館及獵人書店位於深水埗,鄰近留下書舍), 在那邊買了兩本書,現在來買第三本。其實是同一個消費者,只是有意識地分開在不同書店買書。如果按這個邏輯,愈多書店就愈難經營。我估我們的任務,係令個餅大啲。有沒有做到呢?我覺得yes and no。書店沒有所謂競爭這回事,因為大家的定位都很不同。獨立書店是很value-driven,大家都有不同的理念,入書方向不同,吸引到不同讀者。至於怎麼看將來的獨立書店呢?除非有一天出版界沒有新書,又或者打壓得很厲害,不可以再出版很多書,或者賣書有很高風險,許多東西都跟國家安全有關。否則我覺得有新書店開、有舊書店結束,是一個常態。

S:老實說我們這幾年一直都是幾悲觀。現在不斷有書店開或關門,是店主的人生階段不同,跟書業大氣氛沒有很大關係。另一方面,可能六、七年前,不覺得會開那麼多有主題的獨立書店。那麼是否當時的書店感動到某一些人,覺得這件事(開書店)是有價值,而不是來自於錢,是信念上有價值,才會做下去。持續有書店是很值得開心的。我們當初算是很raw、低成本地開始,靠我們大學老師或朋友的二手書,也沒有去到很大包袱。這種形式可能鼓勵到一些人對於書店的模樣並非那麼死板。可能冇擘大個餅,我們很直接看Instagram的follower數字,沒有一開始增長得這麼快。我們會看序言書室的follower,會不會香港的讀者就真的只有這麼多?始終序言是一個很重要的figure,是所有知識分子會去的地方!哈哈,我們都很想做到。後來發現定位相似的書店是有重複,所以我們想去填補一些現在欠缺的東西,用了一、兩年時間慢慢轉型做文學。當然轉型的過程很痛苦,讀者突然間少了很多,要重新建立。但我覺得做獨立書店,始終不想每一間書店看起來很相似。這不是競爭心態,而是培養更多人看書,才會百花齊放。有時我覺得例如你們「留下」很厲害,又很佩服「字字研究所」,在新聞或飲食方面做到很專。

翹:我們今年才開始自己主持讀書會,已經醞釀了三年多。好像岑仔剛才所說,還沒準備好,因為不是做書店就懂得做讀書會,Sherry還看了很多談怎樣主持讀書會的書,哈哈!做了很多資料搜集,好像差不多時候,不如試一下。為甚麼一開始這麼沒信心,因為我是在三個店主裏面最不太看書的一個。

S:簡單來說是學歷吧。我們年輕,始終會令人覺得……有冇料到㗎?你請嘉賓,是公眾人物,或者知道對方學歷至少是碩士或博士,大眾會相信這個履歷,認為嘉賓有說服力。我們很掙扎,誰會想聽一個……妹說話?

翹:那時候我們才二十一歲,我們都很沒信心去做這件事。現在……大個咗啲!哈哈。

S:而且現在覺得讀書會不是give and take,而是share的狀態。以前覺得讀書會好像一個lecture,便令我們很抗拒。現在想法上開放些,會享受其中。

岑:我覺得可能有少少香港人的習性,認為讀書會是聽課、導讀。這是傳統對讀書會的想像。但我旁聽在「留下」的讀書會,大家分享讀後感,是沒有分對與錯。

翹:兩個星期前我主持了一個讀書會,主要分享閱讀新手的經驗,也令大家對讀書會的戒心沒那麼高。其實你是可以讀得很片面,會有些閱讀經驗多的讀者去填補一些空隙。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體驗,第一次主持和第一次參加讀書會是同一天發生!

S:如果要回顧,一九年或二〇年時,一定不會覺得書店非常好做。慢慢發現一直有新書店開張,很好笑,連發行商都問我們,書店真係咁好做?令我反思更多的是「七份一書店」,一開始我身邊很多人對這件事不太看好,覺得七個人有七個想法,去經營同一件事,怎麼會沒有磨擦?但「七份一書店」的誕生,我覺得很神奇。它真的好像「AKB」(日本女子偶像團體)一樣,是培育書店店長,催生很多新書店,「界限」、「獵人」,現在最新的有「閱讀俱樂部」,它的後勁那麼強,連成一個更大的聯盟。原來只要有一個人肯去開始一件事,大家本來很有興趣,只不過一直想試但不敢做。我們有一位店員開書店,原來這裏也能孕育出不同的新書店。書店是很難去跑數的行業,我們不想給店員壓力,會想怎樣從現時營業狀況給他們信心,(開書店)未必很穩定,但是能夠做到的。我們期望每次看到新的書店,覺得未來會有更多風格、更加突出鮮明的書店。至於這個行業怎樣能夠走下去,我有時認為需要一個聯盟,一起圍爐也好,傾對策也好,一起做一樣共同協作的事,總比一個人自己做舒服得多。當然有時擔心會有競爭的心態,但是why not?競爭才會進步,暫時好像未算時機成熟去做,但我覺得未來會有。

岑:前輩你舉旗啦!我們響應,跟在你們後面!(眾人笑)

左起:留下書舍店主岑仔、貳叁書房店主阿翹,Sherry

《明周文化》2023年7月21日)

Monday, 9 January 2023

馮睎乾:流水空山見一枝──憶梅馨書舍

想認識朋友,有人會去酒吧,有人會用交友App,但鄭廣文先生則選擇開一間書店。

日前在《獨立媒體》看見梅馨書舍老闆鄭廣文的訪問(注1),知道梅馨將於二月底結業,十七八年前鋪滿塵埃的回憶,隨即湧上心頭。

2005年我還是「文藝青年」,不,準確一點說,是「古典文藝青年」,因為我最喜歡的始終是古典文學。在香港,給文青消費的店很多,但能夠召喚「古典文青」朝聖的舊書店──所謂舊書店,不是指舊的書店,而是指賣舊書的店──就像蓬萊、瀛州一樣難尋。對當年的我來說,老字號的新亞、神州和新開張的梅馨,簡直像三座仙山。

三間書店的店長,以梅馨鄭先生最健談。書店新開,客人不多,會買書的就更少,所以他很快認得我。《獨媒》訪問中鄭先生談到的個人背景,我當年都聽過了。印象最深的是他告訴我:「我開書店不是為了賺錢,只想認識朋友。」豪氣得像武俠小說跑出來的人物,也開拓了我對人生的想像。

每次我跟友人楊生上去,鄭先生都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記得他有一回的開場白是:「你兩兄弟又嚟嗱。」有時他興致高昂,可以侃侃而談一兩小時。談什麼當然大部份忘了,我最記得他極力推薦阿城,說:「你一看阿城寫的東西,就知道他是絕頂聰明的人。」

我其實很少跟陌生人傾談,但不知何解,那時卻能跟鄭先生一聊就一兩個鐘頭。面談不夠喉,回家還在梅馨的網上論壇孜孜塗鴉吹水,網名我還記得,懶巴閉叫「伯昏無人」。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當年是多麼清閒。

聊了幾次天,他大概摸清我的口味,有時候收到一些舊書,猜我喜歡,還特地留給我。我最近執拾家中的書,找到久違的兩冊王先謙《虛受堂文集》,正是鄭先生十七八年前為我留下的「店長之選」。想不到隔了一兩個禮拜,就聽到梅馨結業的消息,不禁傷感。

最遺憾的是,除了它開業之初,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去梅馨──事實上,我就連新亞、神州也幾乎不再去了。除了是搬家和工作關係,更主要的原因是:家中藏書已經太多,逛書店又忍不了手,唯有斬腳趾避沙蟲。

網媒訪談中,提及鄭先生留意到年青人對梅馨專售的文史、詩詞類書不太感興趣,記者問他會否覺得可惜,鄭先生笑着搖頭:「這幾年社會變化那麼大,對吧?年青人有年青人的需要,他們覺得社科類的書可解答他心中問題,我覺得可以理解。年青人當然有道理的。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聽了鄭先生這番話,我很想告訴他:老實說,如果沒有古典文學,只能每天看垃圾「新聞」,恐怕我早就寫不下去。研究古典文學跟關心社會,並無矛盾,就算近年我天天寫時事,也沒廢讀古詩文書。我反覺得,年青人越關心社會,就越需要古典文學──後者是用來「洗眼」的,令你記得頭上還有星光,眼中不止溝渠。

又想起一件往事:我知道鄭先生懂舊詩,有次到梅馨時,膽粗粗送了一冊我寫的舊詩給他。儘管只是自己打印的幾頁紙,但送詩給不太相熟的人,那還是第一次。我寫詩不求發表,純為興趣,像梅花,有沒有人看也會開,但有識者欣賞,當然更好。梅馨亦然,有顧客總比沒顧客好,可惜只剩下個多月光景了。

感謝鄭先生和方先生(另一老闆)的努力和堅持,在旺角石屎森林中默默栽梅,留下了十八年的暗香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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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18年專賣古書的梅馨書舍 老闆:理解年青人關心社會,不再鑽研古代詩詞

https://bit.ly/3Gqelju

梅馨書舍:旺角西洋菜南街66號6樓

(結業清貨,低至二折)

《馮睎乾十三維度》臉書專頁2023年1月9日)

台灣書友說梅馨

房慧真:人世有春秋

看到梅馨書舍宣布結業,只營業到二月底,突然有股衝動想專程飛去香港,向鄭廣文先生道別,並且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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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經常被父母拎去香港,2007我成年後第一次重返香港,逛書店是主要目的,造訪的第一間書店就是位於旺角西洋菜街66號6樓半,專售文史哲舊書的梅馨。當年我還在台大讀博班,古典文學的根基還在,和鄭老闆天南地北相談甚歡。我在店裡磨著鄭廣文問東問西,到了晚飯時分,鄭廣文要叫盒飯,問要不要也幫我叫,盒飯叫來,只有主菜及白飯,就覺得台灣有肉有三四樣配菜的便當真是好太多了。鄭廣文守著梅馨可以一年365天不休息,掛起八號風球都不休,每天一鑽進這間六樓半的書舍直到關門,餐餐都叫盒飯,如此生活十八年,直到大廈崩塌,一萬匹脫韁的馬,在他腦海中奔跑。(借用一下萬青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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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說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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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鄭廣文受訪的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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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廣文通今博古,精曉圍棋、書法、茶道等傳統文化,但他亦明白社會對古典書籍需要減少的趨勢:「我客人都是以中學及大學教師、中老年人為主,年青人又不喜歡讀我們這類書。」被問及會否覺得可惜時,鄭廣文搖頭:「這幾年社會變化又那麼大,對吧?年青人有年青人的需要,他們覺得社科類的書可解答他心中問題,我覺得可以理解。」鄭廣文頓了一頓,說:「年青人當然有道理的。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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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界點是2014年香港雨傘運動,我記得,之後我再也沒去過梅馨。深夜我和衣就地露宿旺角街頭,怎麼就忘了不遠處西洋菜街樓上的梅馨,而轉身去了同一棟賣社科書的序言書室?當時在序言買過的書印象猶新,是佔領華爾街發起人,人類學家David Graeber的《無政府主義人類學碎片》。學業中斷,當了記者,身處運動現場,我的確把從前那些古詩詞束之高閣,社科歷史類的書一直來一直來,真的被鄭廣文說中了,他又能有一種深層的理解,「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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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古詩詞就不能關照現世?那也未必。在香港領我逛書店的神人林冠中,讓我在北角的森記書店以平實的價格買到上海古籍80年代舊版的《柳如是別傳》。1949年之後滯留「匪區」的陳寅恪、沈從文、錢鍾書、吳宓面臨的是同樣的課題,三反五反文革的狂風暴雨中,為文著述如何不遭大禍不被砍頭?陳寅恪晚年的封筆之作,為什麼要選擇一代名妓柳如是?這樣看似偏門冷僻的研究主題。「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言外之意的寄託與感慨,陳寅恪縈繞曲折不能說清楚,於是有余英時《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試為訓詁,書不在手邊,記得余英時在序裡提到當時自己決定離開中國,也在一念之間,一念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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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這本書,我記得森記賣給我的價錢,比定價整整少了兩個零,戴著圓圓眼鏡的貓老闆陳琁說,那個定價是用來逼退前來獵書回中國上網高價炒作的有心人士,「才不賣給他們呢!」寶貝為何最終落到我手上?因為吾友冠中就是最佳通行證,他帶來的朋友,沒有獵書、炒書的投機份子,只有真正想讀書的癡人。記得梅馨鄭廣文也是這樣把錢往外推的性格書店老闆,道不同不相為謀,寧願作不成生意也不要書本沾染銅臭味,報導中提到:

. //「梅馨」二字後面跟著的不是「書店」,而是「書舍」,因為鄭廣文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它當成生意:「開書店本來就不期望賺幾多錢吧!全為興趣,有意義才支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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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齋無歲月,人世有春秋」,祝福梅馨鄭老闆,希望將來有空能來台灣逛書店散散心。

房慧真臉書2023年1月9日)

忘了第一次到「梅馨書舍」是在何時?只記得喝醉了。

書舍在鬧市,旺角西洋菜街;很高,六樓,四壁書多牆掛字畫便顯得雅緻,有種「躲進小樓成一統」的人文氛圍。店裡賣新書也賣舊書。跟兩位老闆聊,聊得入港,大大有趣!乾脆關門去大排檔吃喝再聊,一盡興便醉了,顛顛倒倒回旅館。──這輩子唯一跟書店老闆喝醉的一次。

其後,只要過香江,一定去踅轉,也未必找書,主要去閒話幾句(多半鄭老闆在,方老闆去打工貼補),講書看書聊這聊那,熟了便無禁忌:「我看你們開了半天書店,存了一屋子好書不想賣,錢都沒賺到,開書店不能這樣惜售啦~」我慨然直言,老闆歡然直笑!

2019年春天最後一次到香港:

在梅馨,看到一套很不錯《五十年來北平戲劇史材》,民國21年出版(後來「傳記文學」似有翻印)。笑著問鄭老闆怎麼還有這麼好的書可買?

「前次你說:文人開舊書店,最怕是這本也愛那本也愛,捨不得賣。最後賺了一屋子書,賺不到錢。這話我一直惦記著,所以⋯⋯」

「所以我有福了!那真是好因果,幸好我有說,要不這套就買不到了。哈哈~」

此外,書架偶然翻看,竟有林清玄《生命中的龍捲風》,看看書名頁,便買下。鄭老闆給超低價,我急忙說不行。他笑了一下,我會心,遂不爭,感恩收下。這書於林清玄一生有特別意義,書前簽名格外珍貴啊。

《五十年來北平戲劇史材》是為兒子買的,成了他的愛書;《生命中的龍捲風》還擺在架上,林清玄墓木已拱,誰知「梅馨」竟也要結束營業了。

人間「龍捲風」裡,我真心佩服獨坐小樓18年的鄭老闆,尤其他受訪時這一句:「年青人當然有道理的。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世緣常時流轉,浮生本多聚散。道理都懂,卻還是覺得失掉了一些什麼?

傅月庵臉書2023年1月9日)

Sunday, 8 January 2023

告別18年專賣古書的梅馨書舍 老闆:理解年青人關心社會,不再鑽研古代詩詞

專賣二手古書的梅馨書舍周一(2日)宣布結業,做到今年2月底,剛好是18年歲月。老闆鄭廣文憶述書舍2005年在西洋菜南街66號6樓開張,當時人流不多,也沒有很多水貨客,但整條街前後卻有二十幾間書店。後來愈來愈多像他們的樓上書店開張,單看他們身處的這棟7層唐樓,就有專售文史哲的序言書室、賣教科書的華英書局。

香港飽歷三年疫情,市道低迷,加上不少舊客移民他方,鄭廣文今年年初,無奈在梅馨書舍的木牌前,貼上以毛筆書寫的「結業清貨」。在門前的對聯,同樣是他今年所作:「書齋無歲月,人世有春秋」彷彿無聲地回應——縱然人事變遷、書舍停業,惟書本蘊藏的知識與智慧將永遠長留。

疫情以外,他亦留意到年青人對梅馨書舍專售的古代、文史、詩詞類別不太感興趣。被問及會否覺得可惜時,他笑著搖頭:「這幾年社會變化那麼大,對吧?年青人有年青人的需要,他們覺得社科類的書可解答他心中問題,我覺得可以理解。年青人當然有道理的。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自小與書香結緣 創梅馨書舍不為賺錢

在大陸長大的鄭廣文,自小沉浸在閱讀世界裡。當其他同學都花零用錢買糖和雪糕,他把所有的都用來買圖書:「我很著迷,得到新知識或看故事,給我很大的滿足感,後來才發現自己『怪怪哋』。」

鄭廣文博覽群書,一直喜歡各種類別的小說,有段時間曾沉迷詩詞文學,這幾年又尤其鍾情歷史。長大後,他來到香港就讀樹仁大學工商管理系,一邊向同學請教廣東話,一邊在跑馬地梅馨街八號跟樹仁大學的莫德光老師學習書法。

書種標籤皆由老闆鄭廣文以毛筆寫成

畢業後,鄭廣文加入商界,在香港的公司寫字樓及大陸的造鞋工廠之間,不斷往返。直至40幾歲時,他開始厭倦勞碌的工作,決定跟好友在香港開書店。

那是2005年的春天,他們在西洋菜南街66號6樓落地,並取名「梅馨」,紀念鄭廣文的恩師。現時大廈已沒有民居,只有專售文史哲的序言書室、賣教科書的華英書局,但這些商戶也是後來進駐的;梅馨書舍開張時,樓下樓上也是住宅,是這棟大廈唯一的書店。

「梅馨」二字後面跟著的不是「書店」,而是「書舍」,因為鄭廣文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它當成生意:「開書店本來就不期望賺幾多錢吧!全為興趣,有意義才支撐下去。」翻查古書,「舍」字的古字形狀像房子——上部像屋頂,下部是支柱與牆基。除了一列又一列的書籍,梅馨書舍還擱了一張長梳化,供顧客坐在上面歇息讀書。

水墨畫與書架並置,互相映襯

開業之初,梅馨書舍曾主打新書,惟不夠半年便虧蝕,「敵不過三書商呀!」之後,他們轉為賣二手書,尤其是中港台圖書、古籍、書法入門指導等。鄭廣文說,二手書之中有很多寶:「有些人買書之後沒有時間看,有些是老人過世後家人送來,有些是移民,或家中沒有位置擺。很多絕版的只有二手書店才可以買,新書店連廿年前(出版)的書都沒有啦!他們流轉太快,某本書銷量不好,就要立即下架。」

支持年青人讀社科憂以天下:全部走去鑽研詩詞,未必是好

晃眼間,18年的光陰匆匆過去,香港飽歷三年疫情疫情,鄭廣文坦言:「很辛苦,市道不好。朋友說我們書舍還可以拖那麼久,很佩服了;你看彌敦道幾多吉舖,執笠的店本來比我們賺得還要多。」

鄭廣文說,結業的念頭前年年末已出現,但一直不捨得,便捱到現在。書店持續蝕本,鄭廣文終於在今年年初,把一張寫有「結業清貨」的宣紙,貼在梅馨書舍的木牌前;店內各個橘紅色的木櫃,均佈滿毛筆字所寫的「二折」、「三折」、「四折」。

鄭廣文慨嘆,自己對書舍百般不捨,這幾晚都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天亮。他又引用李煜的《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他長嘆一聲:「(書舍結業)就像結束一個皇朝。」

鄭廣文通今博古,精曉圍棋、書法、茶道等傳統文化,但他亦明白社會對古典書籍需要減少的趨勢:「我客人都是以中學及大學教師、中老年人為主,年青人又不喜歡讀我們這類書。」被問及會否覺得可惜時,鄭廣文搖頭:「這幾年社會變化又那麼大,對吧?年青人有年青人的需要,他們覺得社科類的書可解答他心中問題,我覺得可以理解。」鄭廣文頓了一頓,說:「年青人當然有道理的。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祝福在香港開書店的人 寄望社會走出低谷

梅馨書舍停業後,鄭廣文還未有日後打算:「做了18年,也有些累。除了我自己生病,一年365日都沒有休息過,星期日也開門,8號風球也開。」

說起近年愈來愈多獨立書店開張,鄭廣文微笑道:「祝福他們吧!開書店真的不容易。」以前常有客人對鄭說,很羨慕他開書店,不必看老闆面色做人;鄭廣文總是叮囑他們:「千祈唔好(開書店)呀!餓死你!」惟他認為,現時書店配合咖啡、精品、讀書會等主題,說不定又是一條出路。

最近,鄭廣文都在讀《蘇東坡新傳》。這位生於北宋的文學家才華洋溢,但在官場得不到重用,顛沛流離,飽歷失意:「他身處絕境,受了很多挫折,但仍抱有一種樂觀豁達,可以說是文人典範。」

說到有甚麼想跟香港人說,鄭廣文指著門口的對聯:「書齋無歲月,人世有春秋」——人事變遷、書舍停業,但書中知識與智慧將永遠長留世上。他支吾地說:「希望盡快有轉變,香港走出低谷……很多事不知如何講。」

記者:馮曉彤

《獨立媒體》2023年1月6日)

旺角梅馨書舍現正舉行結業清貨,書籍低至二折,將營業至二月底。

昨晚重訪舊地,格局大致依樣,只是時限將屆。幾張書法,幾字清貨,讀者相繼到來,關心書店限期,十八年的書店,作別在即。

從前升讀大學,課餘喜逛旺角西洋菜街書店。書店直路,星羅棋布,一街走畢,往往袋滿書重。梅馨幾近必經,到過幾次,漸知陳列位置,依序繞行書店一圈,已成習慣與回憶。

店藏文史哲書為主,線裝古籍不缺,古典與詩詞,史料與合集,嚴肅而有份量。舊書設計大多樸素簡單,卻添書店古雅。人聲歌聲隱約透窗,提醒身處鬧市,然而旺中帶靜,置身現代而見古典,匆忙間享悠閒。猶記出示學生證件有折,書店構築過我啟蒙的書目,引人一窺經史子集之浩博。

從前社交媒體不如現時普及,舊書店默默運營,偶爾發布讀書心得,那是有書自然馨香的往昔。

2020年底,書店悄悄張貼書法,全店開始半價,及後長期折扣,疫情下守書營生。大半年前重訪書店,「書店可能快要不在了。」老闆鄭廣文先生無奈說。

近年年輕讀者多關心社會議題,對比古典書籍,多購香港本土與社科類書,時局環境使然。鄭先生淡然說書店做不了什麼,「將來交給社會學家等解釋吧。」新書店開業固然可喜,然而經典與舊書亦見可貴,那是傳統的視野、自我的修為、沉穩的氣質。畢竟,梅馨見證過時代與需求,接通過文化的脈絡。

隨著長大,人生課題漸多,留給書店的時間難免變少,能夠逛書店的日子注定是減數,且行且珍惜。

梅馨書舍地址:旺角西洋菜南街66號6樓

漫讀香港書店 Travelling HK Bookstores臉書專頁2023年1月7日)

Thursday, 5 January 2023

鄭明仁:懷念旺角書店街的日子

有半個世紀歷史的漢榮書局剛剛結業,標誌著旺角地標老舊書店,只剩下蘇賡哲的新亞書店,老蘇獨自堅守陣地,像一個老兵守著最後一道戰壕,守護著旺角舊書店僅餘的一脈香火。

曾幾何時,旺角的街邊書檔和後來的二樓書店,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築起鬧市一道美麗風景線。筆者1972年中五會考要讀很多數理化科目的參考書,經常到旺角奶路臣街、花園街一帶買書,最常去的兩家書店,一家是花園街的友聯,另一家是奶路臣街漢榮樓上的寰球。到寰球書店買書,是貪它有折扣,但要忍受書店老闆李劍峯凌厲的眼神,在挑書時總是感到李老闆全程在背後盯著你,心理壓力很大,你想把書「插」回書架時,李老闆的手就會忽然出現快速把書搶過來,然後小心翼翼放上架,怕你毀了他的書。我們從沒見過李先生笑過,學生們上寰球書店像上戰場一樣,戰戰兢兢。

記不起有沒有幫襯過漢榮書局。1967年讀中一就經常去奶路臣街一帶買二手課本,那裡有很多木頭車二手書檔。六十年代石景宜就是靠一架木頭車在旺角街頭賣舊課本起家,後來他就在樓梯底開了國榮書店,七十年代擴充業務,在奶路臣街開了漢榮書局賣新書,生意愈做愈旺。地產市道興旺,漢榮所在的物業2010年底估值高達4億元,石家決定把物業招租,估計每月可收租100萬。漢榮之後便遷到油麻地彌敦道現址繼續經營,生意已沒有以前那麼火旺。這一兩年疫情影響,實體書店受打擊,漢榮也不例外;而且第二代的當家石漢基年紀也不小,石家決定終結有52年歷史的家業,2022年最後一天的下午3時熄燈離場。

七、八十年代是旺角書業最活躍的年代,二樓書店一家接一家出現,記憶所及便有南山、洪葉、文星、田園、樂文、東岸、香山學社、新思維、榆林、梅馨等,加上地舖的新亞(後來搬上樓)、復興、廣華、實用、漢榮、學津、精神等,再添上附近的大東、齡記、世界書局,旺角稱得上是書商撲鼻。

幾街之隔的上海街有一家「怪」書店,它沒有店名,只知道老闆叫做「何老大」。與其叫它做書店,不如用書山來形容它更切合,因為整間舖已給一紮紥的書籍堆到天花頂,你只能擔梯像爬山一樣爬上書山無目的地找書,而且書是要一紮紮的賣,即使你只看中其中一本,也要把其餘的買下。奶路臣街德仁中學旁邊「肥佬羅」的舊書檔也值得一記,肥佬羅是退役「國軍」,認識很多撿破爛的收買佬,經常收到他們送來的各種各類舊書,有時一元幾角便可買到一些絕版書。附近復興書店老闆是肥佬羅的女婿,他會挑一些較新淨賣得起錢的舊書給女婿賣。

今天,田園、樂文、梅馨、榆林、精神(早已搬往港島)、新亞尚在,還多了一家序言,大家都在掙扎求存。垂垂老矣的蘇賡哲博士,還在寫他的販書手記,回憶過去一甲子他賣書的酸甜苦辣鹹。

《am730》2023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