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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20 July 2014

從一疊舊資料想起

從一疊舊資料想起
許定銘

整理藏書和資料,撿出來一大疊作家研究的剪貼,都是從舊報章、雜誌或單行本上剪貼下來,結集成輯的資料集。有老舍的、茅盾的、艾青的、沙汀的、艾蕪的……。在未有作家研究專集出版以前,這些資料,對研究者來說,是非常珍貴的。

這一大疊作家研究資料,是「陶齋」主人的心血結晶,不知如何竟輾轉落到我手中。大抵是整箱整箱購入舊書時,無意中買到的吧。想起陶齋,自然想起六七十年代,中國文化大革命期間,香港書業的怪異情況。

文化大革命對文人的無理批判,對書籍出版的禁制,對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來說,肯定是一場空前的浩劫,對中國文化造成了無可估計的傷害,卻也引起了外國學者的注意。中國熱在世界各地的學術機構都掀起了狂潮,研究中國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學的課題,幾乎存在於每一個東方研究部門。要研究中國問題,必需大量有關的書籍和資料,而當時中國的出版物甚少,即使有,也是樣板式內容,對研究者毫無幫助。於是,一些有用的舊版書刊,便成了大家搜購的對象因而身價百倍。香港是與中國最接近,最有可能找到有價值書刊的地方,那時候港島荷里活道一帶的舊書店,就成了外來的學者、或專營舊書出口業者買手的集中地。一些買手專家,大都每日到這些舊書店巡一巡,帶狩獵者的心態,看看有沒有新到的絕版書刊,以便能第一時間搶購,私藏或轉手謀利。絕版書刊「炒」價之高,令人咋舌。就以大家都知道的,五十年代出版的《文藝報》為例,原來的售價不過三幾角,買手從賣雜貨式的夜冷店的購入價,往往是三至五元,再以八至十元的價錢轉給經營出口的書店,而書店向外國的報價,則是十至十五元美金,能不嚇人?有運的買手,往往一日之內能賺三五千亦不足為奇。我曾經聽某書店主人說過這樣的一段小故事:

某日書店來了個日本遊客,從舊書架裏挑出來一本二三百頁,有關中國社會經濟的小書問價。由於言語不通,店主人豎起兩隻手指,心裏想:日本人最有錢,狠狠敲他一筆,就二百吧!豈料來客二話不說,就掏出兩張金牛,把書取去。店主人接過二千大元,呆了好一會才定過神,從心裏笑出來。

你可以懷疑這是一段笑話,然而,店主人在二十年後講出這件事時,眉宇間充滿甜蜜的回憶。六十年代末的二千元,接近一個普通工人的半年工資。而那不過是用一本陳舊的小書換回來的,多令人興奮!

這件事說明了當時對有關中國的絕版舊書的需求,已達到瘋狂的地步。但,有研究價值的絕版書刊,貨源是非常狹窄的。一般是拆樓、搬屋,或是老學者過世,後人不知珍惜,才會把珍貴的絕版書賣到舊書店去。這種老書,可以說是賣一本,少一本的。有時好幾個人客都要同一本書,但書庫裏只得一兩本,正是「順得哥情失嫂意」,不知如何是好。在苦無對策之下,一些舊書業者靈機一觸,實行將絕版書重印若干本,搞其小型出版事業。當時有一種辦公室用的小型印刷機,用柯式印刷方法,卻不必拍攝膠片,而是採用特製的紙版,成本極輕,即可以印它三兩百本,賣個不亦樂乎。三幾年間,這種重印舊書業居然似雨後春筍般蓬勃,發展到二三十家,重印的書種數以千計。

這種書業的怪異狀況,一直維持到七十年代後期。中國改革開放以後,大量出版新書,重印舊書出口,書價便宜,書種又多,香港的重印書業已無利可圖,才逐漸式微,變成了用影印機印,再裝訂成冊出售。如今影印科技發達,這種用雙面影印再精裝的書籍,與原書無異。下次到圖書館,不妨仔細翻翻,看看你能否分辨。

六七十年代間,很多搞重印書的店子,都是開在二樓的。「陶齋書屋」開在灣仔軒尼詩道,「夏巴」車行附近一座商住樓宇的三樓,店主人是姓史的外省老頭。全店不過二三百呎,四周擺滿了書架和疊起的紙皮箱,擠滿了舊書和剪報資料。陶齋不僅是所書店,還是一個家,史老頭的床鋪就擺在書架後。他的生財器具就是剪刀和一具坐地式巨型影印機。

陶齋不搞重印書刊,它賣的主要是影印資料。店主人從舊報刊和單行本中,搜集同一作家的珍貴資料,影印後裝訂成冊,便成了諸如《老舍研究資料集》之類的書冊,報價賣到外國的圖書館去,據說生意還挺不錯哩!這種剪貼資料集,看似容易,其實,搜集者的學養見識也很重要,並不是胡亂湊集,是要以專業修養去蕪存菁的。

陶齋也有不少舊書,但逛慣舊書店的人都知道,買他的舊書要非常小心,要留心看看其中有無部分被撕了去作資料。有次我就見過一本非常罕見的《石懷池文學評論集》,可惜其中我最有用的蕭紅和東平的資料都被撕掉,十分失望。

後來,聽說史老頭想退休歸隱,陶齋要招頂了。再不久,連店也關門了。如今撿出來這批作家研究資科,連帶想起它們的主人史老頭,不知歸隱何方了。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刊於《星島日報》
後收編入拙著《書人書事》

Tuesday, 16 July 2013

「二樓」書店

「二樓」書店
許定銘

老編約寫有關「二樓」書店的文章,勾起不少回憶,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害我一夜沒睡好。

跟大家談「二樓」書店之前,我想先談「二樓書店」這個稱號。如果單從字面上去解釋,是:開在二樓的書店。不過,從近年讀有關「二樓書店」的文章看,大家似乎把但凡在樓上經營,不管它是「二樓」,還是「二十樓」,只要是小本經營,賣書打折,對讀者有利的「樓上」書店,均稱之為「二樓書店」。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劃分,還是不夠全面,因為有不少「小本經營,賣書打折」的書店,像「波文」卻是開在地面鋪的;況且,有些「二樓」書店則是本錢豐厚,鋪面逾千呎的大店,「南天」便是。至於怎樣定名,留待專家們慢慢討論,本文僅就個人經歷,談談一些一九六O至八O年代較少人知道的「樓上」書店。


「樓上」書店的最大特色是無論何時何刻都打折扣,以歷史最悠久的上海印書館為例,老行尊告訴我,這間出現於一九六O年代初,位於中環租庇利街與干諾道中交界的二樓書店店主姓錢,他是第一間看準形勢自置物業的樓上書店,由於它全年八折,總有一批固定的老主顧,在特定的時刻摸上去光顧,收入有保障,又不怕業主加租,儘管外間租金倍升,同行執完又開,開完又執,它依然故我屹立不倒,能支持超過半世紀實屬異藪,據說如今的「揸弗人」已是第二代了。上海印書館是老牌書店,不重裝修而重質素,今天你摸上去,雖然燈光不足,書們老舊,你不僅能以八折買到最新版的文史哲政經書,只要你有耐性,不怕在書堆與書架中慢慢摸索翻尋,很可能還會找到半世紀前依達、孟君和俊人的流行小說,運氣好的,更能買到已成「傳說中」的三毫子小說哩!

說到規模較大的二樓書店當數「南天」,據說它早期開在中環,而我最初摸上去時也是一九六O年代,當時它開在灣仔電車路莊士敦道與譚臣道交界的二樓,面對「龍記餐廳」而與軒尼詩官小隔街毗鄰,過千呎的二樓以賣台版書為主,最大量的是台灣商務印書館的《人人文庫》。那時候我喜歡讀現代文學作品,司馬中原、朱西寧、白先勇、陳映真、鄭愁予、周夢蝶、覃子豪等都是我的摯愛,可惜早期的《人人文庫》以政經及古文學書種為主,「南天」也就少去。

後來「南天」搬去軒尼詩道修頓球場對面的二樓,打通幾個單位,面積更大,應有二三千呎鋪面,書種更齊,而且兼賣舊書,應該是我輩書蟲的「書竇」。可惜店主人索價甚高,像我這樣的窮書呆子,見到好書心癢難耐,卻又礙於天價,每每在掏錢前,總湧起家中妻女的容顏,只好忍痛不買,店主人的面色自然不好看。如此忍痛不買,忍了多次,自然卻步,而「南天」也自我的意念中消失了。

說到樓上的大書店,似乎不該遺忘旺角奶路臣街與通菜街交界三樓的「寰球」。它的書種與「南天」近似,但新文學類書比較多,頗合我意。其實書店也只有一層樓幾百呎,不能算大。不過,店主李先生人已過中年,生活無憂,生意好不好沒關係,開書店志在過日辰,不怕虧本關門,故把它當作大書店。李先生很愛書,讀者不小心擺亂了他的書,他會嘀咕着埋怨你,並隨即把書放回原處,態度不好。買書人常說他惡,其實李先生人不錯,有次我去看書,把剛謄寫好的學校試卷油印本遺在店裏,其後匆匆趕回去尋,李先生笑笑口掏出來,說「要是你留在另一間書店裏,很可能要再出一次卷了」!


類似上海印書館、南天和寰球這樣的文史哲書店,值得一提的,還有開在廣華街地面鋪的「廣華」,和奶路臣街與西洋菜街交界三樓的學津書店,店主馬先生由一九七O年代開店至今,已經歷近四十寒暑,路遙知「馬」力,老馬的毅力令我佩服!

要數專售文藝書的樓上書店,尖沙咀漢口道的文藝書屋是老大哥。一九六O年代初,王敬羲從台灣回來,把書店開到「六樓」,那真是破天荒。不過,他利用書店的地點,既辦「正文出版社」,又編《南北極》、《純文學》期刊,更得台灣「文星」大力支持,運來大量文學新書之外,還允許他在本港重印暢銷的品種;即使普通讀者嫌六樓高,那些交稿或取稿費的作者們,往來的學者們,總要追上時勢多看、多買點書,生意也就有了保障。何況當年專賣台版文學書的書店甚少,除了旺角「友聯」的門市部,「文藝書屋」像得獨市之利,要看台版書的愛書人自然不怕高爬上去,也就興旺了一段不短的時日,開了總有一二十年,究竟「文藝書屋」是何時結束的,一時想不起來。

除了「文藝書屋」,當然要提一九七O年代開在銅鑼灣禮頓道和黃泥涌道口,CCC木球會對面二樓的傳達書屋。「傳達」的主持人是畫家嚴以敬(阿虫)夫婦,當然知道怎樣把書店佈置得優雅而吸引。五百呎左右的一層樓,除了三面牆和中間的長書枱放滿台版文學、藝術書外,書們的世界裏,還會有些小擺設和掛畫點綴,讓人知道這裏不單是書海,還是藝術的天地。

「傳達」的最大特色是向外街的那面不是「書牆」,是一面透光的大玻璃,讓自然光灑進室內,在陽光下讀書,比在燈光下讀書多了種人在大地上享受自由自在的舒適意。如果你站得倦了,這裏還備有「咕」,你可以倚坐着看書,或透過玻璃遠望「三C會」中人在草地上滾球的閑適,或靜聽電車叮叮的從窗下游過……。

一九七O年代的樓上書店多的是,旺角有西洋菜街賣台版書為主的「田園」;洗衣街有賣舊書的「新亞」,和高高的,要爬三層樓上去,以哲學書為主的「南山書屋」;還有搬了幾次,搬來搬去搬不出旺角的「正心書局」,此店以舊書為主,店主人陳正剛是本港著名的旅行家,對香港的「山卡啦」瞭如指掌,每星期均組織旅行隊探山五十年,他的店是了解香港地理歷史的寶庫,現在改名為「香山學社」,還開在亞皆老街的旺地三樓上。

那年代的港島樓上文史哲書店,有灣仔道的「波文書店」、譚臣道的「一山書屋」、莊士敦道的「青文」、史釗域道的「陶齋」……,當然,要詳談的,是我的「創作書社」。


「創作書社」是「創作類書」加「出版社」的結合,一九七O年代初期出現於旺角通菜街上,亞皆老街與快富街中間,馬健記圖書公司對面的大厦閣樓,那是樓下鋪的自由閣仔,二百餘呎實用,門口有一兩呎高的巨石屎門檻,門檻兩邊要各放兩級樓梯,出入十分不便,這樣的小「豆腐店」,當年也要六佰元月租,賣的是本地純文學創作外,還直接批訂台版冷門出版社的文學書。後來「創作書社」搬到灣仔軒尼詩道去,這和「新亞」有莫大關係,且聽我慢慢道來。

如今還屹立於旺角好望角大厦十幾樓,每年辦三次舊書拍賣會,每次成交過百萬的「新亞書店」,原本是開在洗衣街上的舊書店。不知何故,「新亞蘇」一九七O年代初期,跑到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對面開了間二樓的「新亞書店」分店。其後,不知是誰的主意,我們一班「書店友」:神州歐陽、匯文閣黃、新亞蘇、百靈林、賣布方(方寬烈)、創作許……(還有兩個記不起了)八個人把「新亞書店」分店承租下來,改名「聯合書店」合營,可惜我們各有自己的店,無暇兼顧這間「聯合國」,幾個月下來已無法支持,最後我結束了旺角的書店,把「創作書社」搬到灣仔來。

那時候是一九七O年代中後期,內地改革開放,大批文史哲書湧港,被「餓」了十多年的香港讀書人見書就搶,每逢星期二、四新書到的日子,港大、中大的學子,每來總捧着盈呎厚的新書滿載而歸,印象最深刻的,是錢鍾書的新書《舊文四篇》抵港,我要了四百本,不用一星期即賣光;我為司馬長風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輯要》,初版二千冊,半個月已要再版,那真是書業的黃金時代……。

由於書店地點適中,全部書七折或八折,不單書賣得多,還因為很近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舊書店「三益」,我每日可以去進貨,「創作書社」自然賣起舊書來。這就吸引了更多搜尋絕版書刊的專家,學者高伯雨、王亭之、林真、盧瑋鑾,港大的趙令揚、單周堯、黎活仁,中大的黃繼持、王晉光,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作家舒巷城、杜漸、海辛、林蔭、許禮平、劉健威……都是到我處買書認識的常客。可惜好景不常,一九八O年初業主忽然說要賣樓,不跟我續約,多年的奮鬥最後以一萬二千元,叫「收買佬」領五條大漢花了一個上午,用兩輛密斗貨車搬走了。

灣仔「創作書社」關門的幾年後,我心有不甘,在北角「七海商場」覓得兩個打通的鋪位,一九八O年代中再展旗鼓,賣的同樣是文史哲和舊書,但,一九七O年代的搶書熱潮已冷卻了,生意也就變成僅可維持,終於到一九九二年我的生活起了大變化,「創作書社」又一次關門大吉。至此,我以為書店與我的緣份已盡,豈料到二OO五年,想到兩年後即會從學校退休,無事可幹之餘,又興起了開書店的念頭。不久,即在軒尼詩道與馬師道交界,老「創作」附近的一幢商業大厦,覓得一「十八樓C座」的四百餘呎單位,裝修間隔成書店形式,想在退休後再以「創作書社」名號與愛書人結盟交友。可惜,如今退休五年,閑來讀書寫稿,疏懶成性,開書店之事不知不覺拋諸腦後,那間本來要開在十八樓的樓上書店,現在變成我的書房別館,取名「醉書室」,成了我個人的「私書店」。


談過了一般的樓上書店,再跟大家談談一些因特殊環境形成的另類樓上書店。

一九五O至七O年代,中國大地上風雲變色,閉關自守,全部訊息不得外傳。因此,中國的政治、社會、文化結構均成為世界各地學人求知的目標,所有一九四九年以前出版的書刊,均成了各地學者及圖書館搜求的對象。香港是最接近中國的國際大城市,各類的書刊秘藏甚多,自然成了他們搜尋資料的寶庫。而這些外國機構或學者資金雄厚,不怕貴,只要有。於是,一些專門報價到外地,以美金訂價的出口書店乘時而興,其中較為知名的是:實用、神州、匯文閣、萬有、遠東、交流、文華……等,此中除了開在西洋菜街的實用書局和中環士丹利街的神州舊書店是地鋪外,其餘的都是樓上書店。

這些書店雖然說是寫字樓形式,幹報價出口的工作,通常你摸到上去,說要買書,只要你不妨礙他們工作,總會讓你慢慢的從架上選書。這類出口書店雖然早已收購了大量絕版舊書藏在貨倉裏,但還是要不停進貨的,隔一段時日再去,每次都有新鮮感,每次都會有「斬穫」。

我最熟的是匯文閣和神州。匯文閣開在中環永吉街的寫字樓裏,主持人阿黃是與葉維廉、崑南、蔡炎培同輩的文學發燒友,此人熱愛現代詩,藏老詩刊、詩集甚多,我書房裏的《創世紀》、《藍星》、《詩朶》、葉維廉的《賦格》……均來自此公。一九七O年代初有次我跟匯文閣黃去荷里活道「康記」入貨,他左翻右揀的,只花了五分鐘,即選得一橙盒線裝及洋裝老書,「康記」索價二千,他隨即摸出銀包,出手闊綽,幾分鐘即花掉我通菜街「創作」的三個月租!又一次我發現一間新開在旺角閣樓的小書店,給他掛了電話,匯文閣黃迅即飛車而來,兩三下手勢即掃貨幾箱,而我也贏得一頓豐富的魚蝦海鮮宴。

時移世易,轉瞬三十幾年過去,這些出口樓上書店多已式微,所餘無幾。據說匯文閣黃已易了名號,不再匆忙,只為幾名還在海外圖書館任職的老友服務;實用書局已搬上油麻地彌敦道的樓上,神州也已搬到柴灣工廠大厦三千多呎的貨倉去,專心在孔夫子網上搞拍賣……。

一九七O年代那些美好的時光一去不返了!

──2012年10月

刊於《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