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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25 April 2014

對「樓上書店」的回顧和觀察

對「樓上書店」的回顧和觀察
關平


早期的「樓上書店」

跟我同年紀的一代,都不時懷念伴著我們成長的「樓上書店」。我們那時剛上大學,閒來不時去旺角訪第一代的「樓上書店」,像龍門書店、實用書局、環球書局等,購買台版的文史哲圖書,和因「文化大革命」內地停止出版的同類圖書。遇到有一定市場又是絕版的書,他們會提供翻印版代替。

到70年代我們大學畢業前後,有同學和朋友還坐言起行,索性辦起仝人書店來,像一山書屋、南山書屋等,另外還有王敬羲在尖沙咀辦的文藝書屋。這些早期的「樓上書店」除了經營圖書零售外,其實也兼及圖書出版和發行,翻印內地版圖書。王敬羲把香港能賣的台灣文星叢書拿來翻印,還有波文書局也是翻印內地版文史哲圖書的專門店。

70年代一段頗長時間,香港的非課本圖書市場基本上是台版書的天下,本來香港台版書的官方總代理是集成圖書,但官方機構因循不振,不管利潤動機,熱門圖書長期缺貨,實在經營得不成氣候。個別「樓上書店」兼當發行商,各自建立關係,零碎從台灣渠道進口,也同時當翻版書商。同期有在香港本業是出版和印刷,後來經營大眾書局門市的世界出版社、和以發行報刊雜誌為主要業務,皇冠叢書的老牌代理吳興記最為活躍。到了80年代開始,主要台版書發行商才開始集中,如世界出版社的前職員出來經營的藝文和有成,和兼營「樓上書店」的田園書屋。田園書店後來再派生出樂文書店和洪葉書店,都是採零售和發行兼營模式運作,則是後話了。

80年代的其他經營者如青文書屋除圖書零售外,也靠青年文學獎的活動和出版支持,曙光圖書則是英文圖書零售專門店,以小眾閱讀口味為特色。

「文化大革命」後,內地圖書出版恢復,但香港市場收縮,官方總代理是三聯書店,零售點主要是三聯、中華和商務門市。要到90年代,國版文史哲圖書才再受關注,開始有個別經營者直接從深圳新華書店進書來港,以降低人民幣與港幣的兌換率作競爭手段,書種以文史哲圖書為主,補充三聯的不足。要到2000年代,才有專營大眾閱讀路線的尚書房出現,以降低人民幣兌換率作招徠,迅速增加零售點,掀起內地版圖書零售的新潮流。

近年此消彼長

近年來香港的「樓上書店」數量似乎出現下降跡象,我們間中從傳媒的報道中得悉這家那家名字熟稔的老牌或新進「樓上書店」結業的消息。根據業界朋友提供的數字,香港的書店數量從2000年代的140家下跌至今天的110家,少了接近20%。這個現象是否反映了圖書零售業日益式微呢?

我們不妨換個角度,看看香港的中型、大型書店數量是增加還是減少,來說明整體圖書零售業市場的趨勢。以聯合出版集團屬下的三個圖書零售系統──三聯、中華和商務門市為例,他們近年不住擴展,分店增加到48家,書店類型從過往的以大型綜合店和社區書店為主以外,進展到兼及文史、社科、英文、法律等專門店及大學書店。大規模的外資書店看來亦有增加的趨勢,如來自新、馬的大眾書局和Prologue書店集團,合計增加至18家;也是來自新、馬的英文書店Page One亦見擴張至4家,在原來以英文圖書和設計圖書市場為主的基礎上,兼售中文圖書;來自澳洲的Dymocks連鎖授權書店未見顯著萎縮,現已開至9家;來自菲律賓的Metro Books再多開1家分店,來自台灣的誠品在銅鑼灣站穩陣腳後,聽說正在部署再開分店。

「樓上書店」與中型、大型書店的數量,看來是此消彼長,據一大型圖書發行公司透露,近五年間香港的圖書發行金額沒有顯著波動,不過,就算銷售金額不變,考慮到近年間圖書定價的增加,總的銷售冊數應是下降了。這裡必須指出,某家圖書發行公司的銷售冊數下降也不一定顯示市場萎縮。「樓上書店」較為依賴本港圖書發行商的供應,中型、大型書店有自己從外地進書的渠道,通過外地出版商和代理商進貨。

「樓上書店」趨勢有變

總的算來,香港的「樓上書店」近年數量有所減少,經營的書種也有一定變化。十多年前,他們以銷售台版文史圖書為主,與大型綜合書店互為補充,各自精彩,結果豐富了讀者的閱讀選擇。可惜近年來趨勢有變,就我個人觀察,越來越多的「樓上書店」放棄了他們一向引以為傲的專門書店特色,改為走通俗路線的一般綜合性書店,或專門銷售內地簡體字版的通俗讀物,純粹依賴增加折扣來與大型綜合書店作競爭。雖然不少購書者因增加折扣減低了購書開支,這種競爭手法其實很不智,長遠對自己不利。論財源論能力,大型連鎖書店系統更有能力去作價格競爭,利用增加折扣的手段來消滅競爭對手。發動折扣戰並非「樓上書店」的強項,以長期減價作競爭只會減少合理利潤,逐漸「陰乾」。「樓上書店」轉型走通俗路線,其實也非讀者之福,整體圖書市場減少了特色的專門書店,讀者可以選擇的書種肯定會收窄,小眾趣味備受忽視,讀者只好更依賴網上書店尋書,加速了虛擬書店取代實體書店的過程。

我一直強調,香港的成功是因為市場開放,不排斥外來參與者加入競爭,圖書零售業是一個極佳例子。正是因為財雄勢大、資源豐富的外來連鎖書店競爭者不斷加入,香港的書店經營者警覺性不得不提高,時常有危機感,了解如果自己不進步會遭到淘汰,所以大家都在市場定位清析、書種突出、壓低存貨數量、減少人手、提高效率上用功,多走一步,多出新的點子,靈活性就提高了,經營管理的層次也就不斷提升。「樓上書店」能夠抵抗各方面的壓力,繼續生存,在香港的圖書零售市場穩住地位,成為華文閱讀世界的特色,成果得來不易,值得珍惜。

總的來說,香港購買圖書的讀者多了,購書意欲提高,圖書零售的消費額不斷增加,這個餅明顯是做得越來越大了,不然,在商場租金持續高企的情況下,這麼多的大型書店怎可能維持下去?哪裡會有這麼多的新書店出現?更多的外來參與者進軍香港市場?種種跡象,都顯示出大家對香港的圖書零售市場充滿信心。

面對最大競爭對手

「樓上書店」也是如此,雖然有經營者因為捱不起連年增加的租金結業,但也有經營者另闢出路,如遷到更高的樓層好節省租金、多舉辦各種文化活動和特色展覽以作宣傳、吸引客流、走業務多元化路線,銷售食譜同時兼售廚房用具、銷售旅遊書同時兼售旅遊輔助雜品、銷售兒童書同時兼售親子產品等,都是一些應變的成功例子。

我覺得「樓上書店」與中型、大型連鎖書店一樣,今天面對的最大競爭對手不是其他商號,而是隨著互聯網普及化出現的網上書店和電子圖書。經過十年多的發展,這些新經濟帶來的閱讀和銷售型式已經漸趨成熟,在歐美、內地和台灣都紛紛侵食實體書店的業務,大型連鎖書店近年來業務不景,出現虧蝕,甚至倒閉跡象,書店數目明顯縮減,小型獨立書店明顯最受影響。紛紛停業關門。互聯網新經濟對實體書店的衝擊浪潮是否會加劇,實體書店是否有機會繼續生存下去呢?相信這才是圖書零售業應特別關心的問題。

(出席12/4/2014港專社會科學研究中心「香港閱讀」研討會系列一:「樓上書店」的發言稿)

(書與人二O一四年四月十四日)

Friday, 7 March 2014

實用書局,再見!

實用書局,再見!
Benny Ng

龍良臣先生去年以96歲高齡逝世,由他一手創辦的書局也要隨他而去。

以往很少來,今次或許是最後一次了,一來位置於我不便,二來書種不是我杯茶,所以,就如以往空手而回!

同一樓宇內有書局和時鐘酒店,張力十足!

實用書局正門

本來就是這樣

有很多氣功之類的書籍,是店主的個人喜好吧!

平時總是冷冷清清,結業的消息傳出後顧客突然增多,很難才拍得這無人的角落!

營業至六月,再見!

(Benny Ng臉書二O一四年三月七日)

實用書局照片(馬吉拍攝於二O一一年五月十三日)


Wednesday, 5 March 2014

香港80年歷史老書店:實用書局結業前一行

香港80年歷史老書店:實用書局結業前一行
Daisy Maris Fung

今天看報紙說在觀塘輔仁街有48年歷史的淩記書仔檔獲得市建局賠償後被迫於兩天內交吉,來不及變賣的書藉只好被當作廢紙回收看待,讓愛書人惋惜不已。想不到數小時後就在Facebook就看到一張實用書局結束營業的通告,說明在2014年6月這家碩果僅存的老牌書局就要關門大吉(後來再在網上查看才得知創辦人龍良臣先生在2013年底去世故只有結業一途),所以放工後就去看看情況如何。

在 Color in August八月照相館的Facebook Page內有這麼一張相,說「街坊結業,請求廣傳,謝謝各位」


在車水馬龍的彌敦道,有一個小小招牌。

書局就在夜總會、賓館的煙火人間之上。

朋友在面書說實用書局所在的麗星大廈有許多色情場所,不好意思進入。確實在這大廈內佈滿夜總會及「襟鐘仔」的「一樓一」,但人家都是做生意,「跟本唔得閒理你」,所以我選擇行三層樓梯,順道獵奇望望一樓的舞廳和二樓的時鐘酒店才到達三樓的實用書局。當然你亦可以選擇在大堂按鐘讓管理員開鐵閘,再乘坐升降機直達三樓。

老舊的大廈,就在天井間晾衣服。

結業通告

其實都不是第一次來實用,地方細少,歷史多多(關於實用書局的歷史,這幾篇文章比較有看頭:走訪香港實用書局、實用書局:第一代香港書店(更新插圖本)、實用書局:延續一甲子文化的守護者), 新舊書也有售,不過總的來說舊書佔多,約八、九成之譜,而其中以中醫藥、術數和功夫的書藉為主,這三個類別各自有自己的一大排書架,其餘文、史哲書藉也有相當多的藏量。要知道書這回事絕版了就不能再,功夫和術數最注重探本溯源,要尋寶就莫遲疑。

不少人經已聞風而至,尋找心頭好。

滿滿的書架

有舊書也有新書

這些武術氣功合刊非常珍貴,希望能找到好主人。

岑凱倫的《燭光、秋夜、紫羅蘭》,如無記錯,這是她第一部長篇小說,極具收藏價值。如果不知道岑凱倫是何許人,或者可說以前的港女和工廠妹萬歲沒有韓劇就是看這種。

風水、術數書四折。

大家愛書好

對術數愛好者來說,近十年來老牌書局一家一家死去最是心痛:先是『學益書店』店主退休關店、再來『馬健記』「要錢唔要舖」、『陳永泰』健在但亦要由地舖搬到樓上舖。還望『鼎大』、『陳湘記』、『森記』繼續「保住條命」,否則術數書痴除了去台灣或其他二手書店以外,就沒有辦法購買和觀摩更多心頭好。

又,二手書始終不知來源為何,買書後最好用濕紙巾或酒精滴毒液洗手,亦可以酒精輕拭封面封底及書頁。當然講究些可以用鼠尾草或艾草去薰書藉以去除上一手留下來的氣場。而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用日曬好好將書內內外外以紫外光消毒,那麼知識可以流傳之餘又可以「睇得安心又放心」了。

實用書局

地址 油麻地彌敦道497號麗聲大廈3樓E室(油麻地地鐵站「我係唔鐘意港鐵呀」C出口)
電話 (852) 2384 7818
時間 每日12:30pm – 9:00pm,逢星期二、三、四的3:30pm – 5:00pm 時段會關店,過後再重開(這是店員,應該是龍先生的孫女口述,如有疑問請先致電)

(Daisy's Digital Anthology二O一四年二月廿七日)

上海街年代的實用書店

圖片來源:Linda Pun臉書二O一四年二月廿七日。

追憶龍先生

追憶龍先生
蘇賡哲

實用書店的龍良臣先生不久前辭世。本來我想在他一百歲時招集朋友為他慶祝一番,可惜等不到了。蠟燭臨風,真是隨時會熄滅。

上一輩的舊書店同業,以龍先生資格最老。 聽說在「解放」前,就奉中共命到香港辦求實書店,出版左翼書刊送去解放區。一些左翼作家和他過從甚密,聶紺弩便曾經住在他家。但我在六十年代末認識他時,他已脫離中共,比我更反共了。當時我才二十歲出頭,他已入暮年,不過眼神有光,精瘦而清癯,每天黃昏,總來我店買書。

龍先生買舊書有兩個特點:一是絕不開價。如果賣方也不肯開價,生意就拉倒算了。二是賣方開了價,他認為合理就買,認為價錢過高,掉頭就走,決不還價。舊書古籍沒有固定價格,訂價隨意,但知道龍先生這特點而又想做成生意,便不能「試探性地開高價」,省去了大家討價還價的你虞我詐。

要學習龍先生這特點很困難,必須具備決絕的品性和定力。一個舊書業老行尊,必定是愛書人,碰上珍罕好書,知道此生只此一遇,只需開個價或還個價書就到手,卻因堅守自己的原則掉頭而去,決不後悔,並非很多人做得到。

我和龍先生合作愉快,數十年沒有任何衝突。這當然是雙方都有所付出故。我的付出,大概也不是很多人做得到。例如有一次,龍先生誤會了我開的價格,只付一成的書價,我不想他尷尬,滿臉堆笑收了錢,雖然虧大本仍連聲稱謝。

現在他在天上,知道了此事,會莞爾一笑吧。

(原刊二O一三年十月九日多倫多明報,懷鄉書訊二O一三年十月十六日轉貼)

Tuesday, 4 March 2014

實用書局:第一代香港書店

實用書局:第一代香港書店(更新插圖本)
米立/文、圖

實用書局位於彌敦道文明里路口

實用書局招牌

95歲店主龍良臣在埋頭整理書。

逼仄的店堂

上世紀40年代,龍良臣和朋友在香港開了一家“求實出版社。1949年新中國成立,他的很多朋友(如詩人聶紺弩)都回去了。而他,因為要料理出版社的工作而留了下來──誰知一留就是六十多年。「文革」之後,內地老一輩文人許多失去了文學創作的熱情。為了鼓勵內地文人朋友繼續創作,龍先生自費重印了在“文革”中散佚的民國書籍寄給他們。

95歲店主仍在守店

香港第一代書店實用書局,創辦至今已經六十年。它名聲在外,但找到它卻不是件易事。第一次我專程去找,在彌敦道油麻地站附近徘徊來、徘徊去,硬是找不到它的入口。某日,無意間經過彌敦道文明里路口,在等紅燈,猛一抬頭,竟赫然看見「實用書局」的招牌!

入口在文明里,一個小小的大廈入口。向鐵門內的管理員打聲招呼,他給你開門,然後才可以乘電梯上三樓——那裡才是實用書局。來到三樓,只見大門緊鎖,有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看我四下張望,便對我說:「龍先生聽不見。」我朝門內望瞭望,原來坐在地上碼書的就是店主龍良臣先生。他今年已經95歲高齡,耳朵幾乎完全失聰,無論我們怎麼按門鈴也沒有反應。沒辦法,我只好忍受着令人窒息的悶氣,盼他早點整理完書,然後發現我們。幸而過了十分鐘,他的家人回來,幫我們開了門。

他的家人告訴我,龍先生還能看見,可以筆談。他不會說普通話,也不會說廣東話。我在紙上寫一句話,龍先生看,然後用老家湖南話回答我,我只能連猜帶蒙地記錄着。

龍先生說早年他思想左傾,很小便加入了地下黨。上世紀40年代,他和朋友在香港開了一家「求實出版社」。1949年新中國成立,他的很多朋友(如詩人聶紺弩)都回去了。而他,因為要料理出版社的工作而留了下來──誰知一留就是六十多年。最早實用書局開在二樓書店集中的西洋菜街,後來因舊店拆遷,才搬到彌敦道來。這幾十年中,龍先生一直扮演着內地與香港文學的中間人角色。

「文革」之後,內地老一輩文人許多失去了文學創作的熱情。為了鼓勵內地文人朋友繼續創作,龍先生自費重印了在「文革」中散佚的民國書籍寄給他們。沈從文在給徐遲的一封信中曾說:「我的一切舊作已於五三年即燒盡,紙型也不保存。臺灣方面待遇相同,倒像是歷史少有事情。『文化大革命』一來,且把手邊留下的,作為紀念的底子全部『代為消毒』毀去了。近年有機會重印幾卷舊作,公私圖書館既保存極少,全靠香港方面,為寄來翻印本四十二冊,不少還是上海一折八扣重印本,才能着手。」據說那些書就是龍先生重印的。

曾是文人來港落腳點

香港作家羅隼有一本《香港文化腳印二集》,其中有介紹實用書局的文字:「四十年代末期龍先生和成大姐從湖南來香港,租了一層樓經營起‘求實出版社’來,他們住頭房,有另外一間房間,就讓大陸南來的作家,像聶紺弩、秦似、蔣牧良、高旅……他們住宿,當然不是長住,而是初來香港時無處落腳,讓他們搭一張床暫住,到了生活安頓妥當,找到房子,便搬出去。但有人搬出,又有人初到,有些在那裡住得久一些,有些人住得短一些,這些人有的在《大公報》工作,有的在《文匯報》工作,他們讓出地點,使初到貴境者有個落腳地方,房間雖窄,住人又多,環境非佳,亦勝於無,一直到新中國成立,許多人北返為止。”1949年,“蝸居求實樓上的人,熱情歡呼解放,並北上去工作。求實出版社沒有繼續搞出版,但國內出版的圖書醫藥衛生的都在香港由他們發行一段時期,事實上經營方針也轉向中醫中藥,甚至針灸用品。」

我發現實用書局所賣的書,大致可以分三種:功夫書、棋類書、醫學書。龍先生的家人告訴我,龍先生少年時因有志於投身革命,所以在老家拜過功夫師傅,後來一直自習不輟。練功夫的人,平時難免小傷小病,所以一般也會自學醫術。而龍先生素日的興趣愛好,就是各種棋類:象棋、圍棋、跳棋都有。

龍先生說,與他同時代的文化人,現在死得差不多了,只有他還守在書店裡,每天與書為伍。我問他,對書店的將來有什麼期望嗎?他說,什麼期望也沒有,順其自然罷。我又問他,幾十年來有沒有想過要改行呢?他笑了,笑得很開懷:“沒有想過啊,我除了這個其它什麼也不會!”

附注:

我前幾年在香港神州書店買了一小批周作人着作,都是六七十年代香港實用書局按照民國原版影印的,看書後附的書目共12本:

談虎集
談龍集
苦竹雜記
苦茶隨筆
風雨談
秉燭談
永日集
看雲集
夜讀抄
瓜豆集
雨天的書
周作人書信

看那時實用書局標注的地址,就在西洋菜街。那時的龍老先生還在50歲上下,正是年富力強的,估計還在懷念與聶紺弩等文化人在一起、經常談論魯迅周作人的日子吧!


實用書局影印的周作人著作



(鱷魚飛行™的日記豆瓣專頁二O一一年九月廿五日)

Monday, 3 March 2014

中共地下黨開設 堅持70年不敵潮流 實用書局告別書迷

中共地下黨開設 堅持70年不敵潮流 實用書局告別書迷
記者:關震海 張珮琪 梁瑞帆

■書友可以在書局內爬上爬落「尋寶」。梁瑞帆攝

屹立香港近70年的實用書局,隨着曾任中共地下黨員的創辦人龍良臣去年逝世後,其後人終決定書局於今年6月結業,大批實用書冊,包括功夫氣功、運動醫療、宗教文史等,近日以低至三折出售回饋熟客,龍氏的孫女悲嘆賣實用書「搵唔到食」,但要親手結束爺爺的心血感歉疚,說到「對唔住爺爺」時不禁落淚。書迷及熟客依依不捨,有人惋惜:「實用……在這個消費社會,竟然變得落伍了。」

實用書局創辦人龍良臣1917年於湖南出世,孫女龍躍飛透露龍家曾是當地大地主,從事煤炭及絲繡生意,住四合院、擁有數千名員工兼養馬,排場猶如電視劇「大宅門」。三十年代龍良臣加入共產黨做地下黨員,為了掩飾身份而開辦書局,將大宅改建學校貢獻社會,二十歲便當校長校董。


■提起爺爺的心血面臨結業收場,龍躍飛感觸落淚。

每月營業額不足萬元

1947年龍良臣與妻子逃難至香港,同年在廣東道創立「求實出版社」即實用書局的前身,包辦印刷、文人聯絡及書局,見證小書戶文化盛年。五十年代遷至當時書局林立的西洋菜南街易名「實用書局」,他在書店開闢小室,供書生住宿,方便寫作又印書,曾協助印刷的作家有蔣牧良、聶紺弩及樓適夷等。30年前遷至油麻地彌敦道麗星大廈的樓上舖,多年來在色情場所聲色犬馬的包圍下,掙扎求存。

龍躍飛憶述,96歲的爺爺去年臨終前叮囑書局毋須再成家族包袱,「佢病時我同佢講『好難做,執咗佢好唔好啊』,佢話『做唔到就唔好再做喇』。」龍躍飛幾經掙扎終決定今年6月結束爺爺心血:「堅持唔到,覺得好對佢唔住,咁多年嚟,全部啲書係佢喺大陸一手一腳一個人拖篋拖過嚟……」近20年,看書人少,生意直插谷底,她透露自2003年開始,「(每個月)收入都唔到1萬蚊,有時一日都係得一個客,我要做麥當勞養家」。

龍躍飛曾勸爺爺轉型,「我話無生意啊大佬,不如轉做教科書,佢話『唔轉唔轉,咁多人做咪由得佢做囉!』」龍爺爺不問現在,多年來堅持從內地運功夫及醫療書到港,心裏仍是念着香港文化盛況,「佢話以前開書局(西洋菜南街)好威水㗎,成條街都係書局」。

租客不能轉色情場所

不少書迷都依依不捨:「呢度主要嘅工具書都齊晒,差唔多有五、六十年前嘅書只係呢度有,無咗真係好可惜!」龍躍飛則希望結業前三折清貨,讓有心人以優惠價買到爺爺的心血,再將店舖租出,「租客唔做書店唔緊要,但係簽約列明唔可以做色情場所,做少少都唔得!」龍躍飛稱這是龍氏書香世代最後的堅持。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一日)

【老店漸少】

郭先生︰「𠵱家買書越嚟越難,有啲書只出一版就絕版,連舊書局都執埋,好多書都搵唔到。」

實用書局結業,書迷慨嘆古色古香書店又少一間。多年前曾不時到實用書局「打書釘」的專欄作家游清源表示感覺好欷歔,他指書店或街坊老店相繼結業,令社會好像「失憶」。他透露以往到實用書局多是找文史哲書籍,記憶中老闆很親切,任人看書,也願替客人找書,可惜這些親切的人情味小店已越來越少。

書友梁先生亦捨不得實用書局結業,他稱「佢賣嘅書係好有歷史價值,好幾種種類係佢哋專門會有」,並指不經不覺已「幫趁」廿幾年,覺得書局要結業好可惜,故會趁未來兩、三個月盡量買多些珍貴的好書。

梁先生︰「佢賣嘅書其他書局未必搵到,例如醫學、玄學書特別齊全,唔覺唔覺幫趁咗廿幾年。」


稱在港買書困難

熟客郭先生則慨嘆「在香港買書越來越難,呢度好似寶藏咁」。雖然小店不像連鎖店光猛,「但大家可踎喺度、坐住張凳仔、或擒高擒低去尋寶,味道唔同,好辛苦搵到本書出嚟開心捧走,呢種感覺喺大店是搵唔到嘅」。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一日)

創辦人龍良臣只問耕耘

■龍良臣花大半生心血創辦及經營實用書局。家屬提供圖片

【傳奇一生】

被稱為「香港第一代書店」實用書局創辦人龍良臣去年以96歲高齡逝世。他一生傳奇,由大地主變成共產黨員,國共內戰時來港開書局,宣揚「新思維,新中國」。其後曾收留不少受港英政治迫害的文人,受左派文化界敬重。

「我除了書,甚麼都不懂」

龍良臣近年接受台灣記者訪問時承認自己是中共「地下黨員」,消息漸廣傳文壇。據悉,他曾跟孫女憶述,他20多歲時已是鄉間龍家一家之主,被稱為「龍大少」,因信仰共產主義,捐田獻大宅後,加入共產黨,曾在敵佔區做地下工作,以書局做掩飾,曾有十多名部下。

1947年,國共內戰期間,龍良臣與妻子來港創立「求實出版社」,宣傳「新思維及新中國」,49年中共建政後,身邊不少人返回大陸,但他繼續留下來,左派文化界稱他早年曾在書局收留了不少被港英政治迫害的文人,其後又曾自費印刷不少在文革遺失的民國書籍,受文壇讚頌。

雖有鮮明的政治立場,但龍對文學熱衷卻似無分信仰與黨派,40年代時,他已經以不同的筆名在國民黨黨報《中央日報》投稿,撰寫思想前衞的新潮散文,其後更曾向友人稱,「我除了書,甚麼都不懂」。

孫女龍躍飛形容爺爺為人不問收穫:「佢話自己一世人冇捱過苦,其實佢為文化界捱過唔少苦……」有書迷憶述龍先生晚年已近乎聾了,要以紙筆溝通,但臨終前仍關心書迷所需,守護實用書局到生命最後的時刻。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一日)

走訪香港實用書局

走訪香港實用書局
苦茶

「逛書店」絕對是藏書過程中最有趣的活動。若上了癮,連出國旅遊都想找書店來逛。去年九月香港自由行,在好友藏書家林冠中兄協助下,逛遍港九舊書店。其中,訪「實用書局」值得一說。

實用位於九龍最繁華的彌敦道。入口在「文明里」小巷內,不甚起眼。進麗星大廈樓門,直走到底,循右側樓梯向上。首先迎來一個人高的比基尼美女大海報,再經過「高級K壓卡拉OK夜總會」及「佳麗時鐘酒店」,也許會和小姐、清潔阿姨打個照面,不必迷惑徬徨,堅定地爬至「3樓」,推開兩道門,向左轉,即是實用書局。

冠中兄告訴我,實用書局老闆龍良臣老先生已經90多歲!上世紀40年代他已在湖南開書店,四九年後遷居香港設立求實出版社,聶紺弩、張天翼曾住過他社裡,其後轉型為舊書店,偶涉出版,起起落落,營運至今。論年紀、輩分,龍老先生是當今香港書業最資深前輩。

書店大門深鎖,往內望,大燈亮着,電風扇也在轉。可能老先生出去吃飯?15分鐘後再訪,不但大門開敞,且櫃檯後坐着兩位美女,一位已屆熟齡,一位輕嫩。問她們可是龍老先生的女兒及孫女?熟年美女笑說:「我才是孫女,旁邊這位是曾孫女,我女兒。」是,應該是這樣!我說15分鐘前來過,門還是關着呢,熟年美女說她爺爺一直都在後頭書架旁整理書沒離開,因為耳朵背,無法察覺客人上門,現在也還窩在那裡工作。

環顧「實用」,果然以武術、卜、醫、星相、宗教、烹飪、手工藝等居家生活實用類居多,但藝文類也不少,例如中外藝術、台灣近年散文小說、簡體字版文史哲書籍等。看到復刻版包天笑、嚴獨鶴、張恨水等人的鴛鴦蝴蝶派小說及魯、周、巴、茅、郭、老、曹、徐志摩、郁達夫等人相關着作。最裡面窗台下矮書櫃則滿是藏書史、書介、書評、裝幀、書話等談書之書。在櫃台旁書架上發現一本《逛逛書架》,售價250港幣,約台幣1038元!訝然不已,拍照存證,回台北向主編此書的陳建銘兄報告。

繞到後方側邊書架背面,看到滿頭白髮、清瘦乾瞿的龍老先生坐在小板凳上,默默整理書本,專致精一,彷彿大匠治木鍛鐵,無感於外界一切雜音噪音。當今讀書買書風氣與經濟景氣均委靡不振的環境下,90多歲老人仍本分經營,是為謀生?使命?還是純粹興趣?

告別傳奇的龍老先生,告別被時光塵封的「實用書局」,再次走過「時鐘酒店」、「卡拉OK夜總會」、巨大比基尼美女,不到兩分鐘我回到車馬喧嘩、型男潮女疾步奔走的榮華大街。

回望大樓庸俗粗陋的入口,想想偶遇的鶴髮及紅顏,看看手中拎的幾本舊書,「實用訪書」彷彿幻遊深山仙窟的一夢。

(中國時報二O一一年六月十九日,另見大自在軒藏書誌二O一一年六月廿一日。)

實用書局與求實出版社

實用書局與求實出版社
馬吉

日前提到實用書局,它跟神州和新亞,可算是香港碩果僅存的老牌舊書店了。這幾位書店的負責人都有相當年紀,實用的龍良臣更高齡九十,見證着香港書業的盛衰,有志研究者該盡快跟他們做口述史,好保存歷史。手頭有本羅隼的《香港文代腳印二集》(天地一九九七年),當中也有說到實用書局,不妨抄出來:

「九龍旺角西洋菜街,過去有一家『實用書局』,它售賣的書有新有舊,但舊的比新的更多,有一段時期它是醫藥書的大本營,主要是中醫書,這可能同它的傳統有關,五十年代,大陸有些中醫書曾由它發行,因為業務專門,香港的中醫刊物有些也由他們代理的,不止醫藥書,也兼售針炙儀器等,一直到大陸版書統一由三聯和新民生出版社經營發行後,他們才停止了大陸醫藥書的發行工作,但卻發行香港作者的醫藥著作。到了後來他們也翻印幾本知堂老人的舊書如《談龍集》、《談虎集》、《夜讀抄》……等。這些都是解放前大陸出版的,解放後不再版,有些喜歡知堂文章的人,想找來讀不易,它的翻版,使喜歡者雀躍。後期他們又湊集大陸期刊畫報,能集齊各期無缺,海外許多大圖書館,高價求買作為館藏參考之用。

實用書局老闆龍良臣先生,幾十年經營,一向坐鎮大本營,不喜歡出來交際應酬,早年對外推廣送貨均由成大姐負責,初時大女兒也幫忙,後來大女亭亭玉立,工作就由她兩位妹妹苔青、慧青擔任,她倆姊妹就讀香島中學,一放學就出來送貨派樣本,樣本放在書包,放學順便跑同業,當時大家都叫她倆為『求實妹』,年青人好活動,又好玩,因此她們一到,大家總要『雞啄唔斷』地說個不停,而她倆又不怕生,跟幾家大書店的人都打得很熟絡,有時就難免很晚才回家。她們不同其他書店的發行,公事公辦,辦完就走,她們則當行家是自己的親戚,後來苔青慧青到外國讀書,並嫁了外國人,多年前在一餐會上見到她們,她倆已為人母,也不再是精力活躍挑皮的小姑娘了。

為甚麼行家都叫她倆為『求實妹』呢?原來『實用書局』前身是『求實出版社』,四十年代末期龍先生和成大姐從湖南來香港,租了一層樓經營起『求實出版社』來,他們住頭房,有另外一間房間,就讓大陸南來的作家,像聶紺弩、秦似、蔣牧良、高旅……他們住宿,當然不是長住,而是初來香港時無處落腳,讓他們搭一張牀暫住,到了生活安頓妥當,找到房子,便搬出去。但有人搬出,又有人初到,有些在那裏住得久一些,有些人住得短一些,這些人有的在《大公報》工作,有的在《文匯報》工作,他們讓出地點,使初到貴境者有個落腳地方,房間雖窄,住人又多,環境非佳,亦勝於無,一直到新中國成立,許多人北返為止。也許因為接待過一些文化人,因此成大姐時常被請去東方行(香港政治部)問話。

求實出版社,當時為南來作家秦似印了一本雜文集,高旅兄來香港後,在葉靈鳳先生編的副刊上撰寫歷史小品,開始用『高旅』筆名在香港出第一本書;《鑽窗記》就是『求實』出版的,後來還用另一筆名出版《氣功簡說》,聽說銷路不錯。此外龍先生還準備為蔣牧良印書,結果未及出版已北返。蝸居求實樓上的人,熱情歡呼解放,並北上去工作。

求實出版社沒有繼續搞出版,但國內出版的圖書醫藥衛生的都在香港由他們發行一段時期,事實上經營方針也轉向中醫中藥,甚至針灸用品。後來他們在西洋菜街開了門市部,主要販賣的是古舊書及醫藥書。經營的時間最長。拆樓後搬往彌敦道四九七號二樓繼續經營,說起來,實用書局從前身求實出版社算起足足已經營有半個世紀了。早年他們出版了一些南來文人的雜文、小說,配合大時代的脈搏,對於那些隻身來港的文人化人,給予他們落腳地方。雖然地方狹窄,人數多,但在當時也是很難的了。……」

今天的實用書局,仍在彌敦道四九七號麗聲大廈營業,但不在二樓,而是三樓,不知是羅隼記錯了,還是由原來的二樓遷到三樓。求實與實用當年出版、翻印的書,今天偶然還在二手書網見到,售價也不太貴,有機會倒要搜集幾本回來觀賞一下,亦一樂事。

(書之驛站二O一O年二月三日)

實用書局:延續一甲子文化的守護者

實用書局:延續一甲子文化的守護者
陳逸華

第一次在香港逛舊書店,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然而一直到2009年,我才知道實用書局仍在營業中,而且,創辦人龍良臣先生仍然健朗,守護着近七十年的販書事業。

香港的特殊歷史背景織構了獨特的文化風景,強大的商業消費主流下,文化事業漸漸從地面往高樓層撤去,「二樓書店」一詞幾乎等於香港專屬的書店風情。位處油麻地麗星大廈3樓的實用書局,是香港第一代舊書店,歷經時光洗禮仍屹立不搖。其委身的大廈龍蛇雜處,相鄰的樓層便是聲色場所與旅店。實用書局為一民用住宅,不以左近的喧囂為忤,木門之後是一排排的書架,小型方塊磁磚拼貼的地板,與吸頂的大吊扇,整個格局透露的寧靜氛圍,彷彿自書店座落於此之後,便沒有經過任何變動了。若說書店累積的故事可以呈現書店的面貌,書店經營者所扮演的核心角色絕對是其中最重要的靈魂。而龍良臣,便是充滿故事的傳奇人物。

繞竹、求知:抗日烽火下的宣傳陣地

上個世紀四O年代初期,抗日戰爭如火如荼,國共兩黨之間的矛盾也愈來愈白熱化。湖南的漣源地區位屬抗戰後方,不僅知識份子與青年學生聚集,抗日的團體也不少。1940年冬,經營中藥材的二十五歲共產黨地下黨員龍良臣,在漣源的富田橋村邀集同黨劉石渠、朱昌模、張翅翔、黃秉一、胡基立、鍾資興等人,加上當地的知識青年,先後辦起了讀書班、補習班,以學習為掩護進行地下抗日活動。1941年2月,再共同創辦繞竹小學(於今荷塘鎮),繼續對學生宣傳抗日救國的主張,課程則安排閱讀魯迅著作《故鄉》和譯作《表》等,並教唱抗日歌曲,同時請作家蔣牧良講課,傳授馬列主義以及共產思想。這些作為的政治影響力不小,引起湘鄉縣國民黨縣黨部的注意,於是同年秋天,湘鄉縣國民黨縣黨部書記長王國燾,縣長張中寧等人以考察為名,專程到學校偵察,警告龍良臣等人不要再從事政治活動,進而逼迫龍良臣離開學校,繞竹小學遂因此停辦。

1942年冬,龍良臣集資在橋頭河開辦求知書店,銷售魯迅、茅盾、巴金等作家的作品,也秘密販賣《共產黨宣言》、《論持久戰》、《毛澤東自傳》等書刊。1944年兩次遭湘鄉、安化國民黨縣黨部和藍田三青團(三民主義青年團)查抄,均經多方斡旋才得以開脫。1945年,求知書店出版發行蔣牧良的《十年》及朱昌謨編的《時代火炬》半月刊,在抗日主張與共產思想的宣傳上一如過去積極,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後,求知書店搬遷到長沙,龍良臣卻遭國民黨通緝,終在四O年代末期離開一心經營的求知書店,與太太成氏移居香港。

求實:新文學的棲身地


到港之後,龍良臣於油麻地廣東道開設求實出版社,社名取為「求實」,不無承襲「求知」的意味,亦是貫徹自己忠黨愛國的理念。出版社甫運作即出版許多思想性的著作,如《論走私主義的哲學》、《社會發展史解說》、《新民主國家摡況》、《新少年政治常識讀本》、《文藝與工農》等等,也發行不少新文學作品,如秦似的《在崗位上》;聶紺弩的《元旦》、《二鴉雜文》、《海外奇談》、《寸磔紙老虎》;樓適夷的《四明山雜記》;蔣牧良的《老秀才》;宋喬(周榆瑞)的《江南舊事》;洛風(嚴慶澍)的《人渣》等等,還有大量與中醫領域相關的書籍。這些出版品早期仍在版權頁印上總經銷處為長沙的求知書店,可見龍良臣對最初投身出版業的起點如何念念不忘,即便當時根本無法回去長沙。

而諸多新文學作家之所以會將著作交予求實出版社,原因有二。一是成氏的前任丈夫為蔣牧良,成氏因而結識了許多文學界的人士,求實出版社會成立便是成氏的建議;二是求實出版社創辦時,刻意隔了一個小小的客房,專供大陸南來的文人暫時棲身。根據羅隼《香港文化腳印二集》中的敘述,表示「四十年代末期龍先生和成大姐從湖南來香港,租了一層樓經營起『求實出版社』來,他們住頭房,有另外一間房間,就讓大陸南來的作家,像聶紺弩、秦似、蔣牧良、高旅……他們住宿,當然不是長住,而是初來香港時無處落腳,讓他們搭一張床暫住,到了生活安頓妥當,找到房子,便搬出去。但有人搬出,又有人初到,有些在那裏住得久一些,有些人住得短些,這些人有的在《大公報》工作,有的在《文匯報》工作,他們讓出地點,使初到貴境者有個落腳地方,房間雖窄,住人又多,環境非佳,亦勝於無,一直到了新中國成立,許多人北返為止。也許因為接待過一些文化人,因此成大姐時常被請去東方行(香港政治部)問話。」

一間出版社除了出版業務,還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求實出版社不僅開拓了新文學的疆土,也承續了最初宣揚思想的目標,更難能可貴的是對文化人士的禮遇。當許多作家從大陸踏上香港這塊陌生的土地時,能有個短暫居住停留的處所,讓思緒與方向可以好生整理規劃,這般親切與熱情,對一個異鄉人而言該是多麼踏實。即使受到掌權當局的關切,求實出版社依然義無反顧,為自己的信念無私地付出與提供協助,直到人民政府正式創立,來港的文化人士紛紛返國,求實出版社也才告一段落,只留下了讓人感佩的精神與教人嚮往的故事。

無心插柳卻令文化保留、傳承


求實出版社結束之後,龍良臣在旺角的西洋菜街另起爐灶,開辦了實用書局。實用書局初期未繼續出版事業,只專注在書本販售上。書局裏的舊書比新書多,且泰半與龍良臣自己過去的專業領域有關,經營方向也以中醫的相關範圍為主。大陸在五O年代以降的許多中醫中藥方面之圖書,往往透過實用書局發行,實用書局一時間成為香港專售醫學書籍的最大據點,進而代理發行香港的中醫刊物,並兼售針炙器材。後來大陸的出版品統一交由三聯書店和新民主出版社經營發售,實用書局轉而發行香港本地的醫藥著作,並重拾出版事業。此時實用書局的書本面向甚廣,辭典、國學名着、氣功靜坐、教材等都屬出版範圍,且翻印三O、四O年代的新文學著作,如周作人的《夜讀抄》、《周作人書信》、《苦口甘口》;郁達夫的《過去集》、《奇零集》……這些書都是1949年以前出版,發行量本就不大,新中國建立後皆未再版,因此在香港重刊後,加上印刷又頗精美,甚獲讀者喜愛。

實用書局將好書翻印出版的作風有跡可尋。1938年,錢基博應國立師範學院之聘到湖南安化藍田(今屬漣源)教書,教學之初即取當地耆舊之書為學生說故事,曾對學生說「愛國始於鄉土」,後寫就《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是錢氏晚期著作之一。《近百年湖南學風》一完稿,即被當時同在師範學院教書的儲安平索去,編入其主導的「袖珍文庫」中。袖珍文庫是一種50開的系列小書,土紙印刷,輕薄短小,設計別致,且售價奇廉,一本書要價約等於當時一碗陽春麵。只是儲安平出書心切,又受到袖珍文庫每本單價的限制,《近百年湖南學風》硬被分為上、下兩冊,各冊印數又不一,造成閱讀上的不便。1944年遂交付給求知書店,龍良臣乍見此書,一為名家執筆,二為故鄉情事,便一口答應下來,以土紙32開本重新出版,上下兩冊才合而為一。

後來大陸發生文化大革命,作家遭批鬥或勞改,出版市場大量萎縮,許多書籍燬於一夕之間。文革結束後,許多捱過來的文人失去了創作意願,部分作家如沈從文、巴金、辛笛等不能公開發表作品或已停止寫作,閱讀竟成為一件遙不可及的事。1979年,亦藏亦寫的香港作家蕭銅在一次作家宴會上,間接得知沈從文因為手邊幾無留存自己的著作而甚是沮喪,遂商請龍良臣與同樣經營舊書的新亞書店老闆蘇賡哲幫忙,在極短時間內便搜齊了沈從文的所有著作,並一口氣全寄送給作者。這些書當然不是最初的樣貌,而是多年下來香港不斷翻印的版本,但透過這些翻印書籍,許許多多作品的生命得以延續。沈從文致徐遲的信曾提及︰「我的一切舊作已於五三年即燒盡,紙型也不保存。台灣方面待遇相同,倒像是歷史少有事情。『文化大革命』一來,且把手邊留下的,作為紀念的底子全部『代為消毒』毀去了。近年有機會重印幾卷舊作,公私圖書館既保存極少,全靠香港方面,為寄來翻印本四十二冊,不少還是上海一折八扣重印本,才能着手。」當時的龍良臣大概沒有料到,原本推廣好書的念頭竟促成了文化傳播和保留,也讓更多作家的文學生命,世世代代地傳承下去。

固守一甲子的文化事業


早年實用書局的對外業務均由成氏負責,書本的推廣運送,出版界的餐聚,龍良臣皆未直接參與。後來三個女兒也加入幫忙書局的業務,特別是二女兒與三女兒,其時正就讀中學,書籍樣本直接放在書包,放學後直接拜訪同業。同業之間戲稱兩姊妹為「求實妹」,這個稱呼即由早先的求實出版社而來。姊妹倆活潑大方,青春熱情,容易與人相熟,不似其他書店的業務人員那樣死板,自然受到同業的歡迎,畢業後才放下店務,紛紛出國深造。七O年代末,實用書局在西洋菜街的門市由於業主拆建,改遷至彌敦道上的大廈中。由原來的一樓門面隱身至公寓三樓,實用書局並未太積極地宣傳,靠的是老顧客的口耳相傳,直到今天,在香港想買武功、術數、棋譜、漢醫方面的書本,知情者多半還是前往實用書局淘寶。於是在這些領域的各種場合上,不時可以聽到有人分享,說在實用書局淘得夢寐以求的醫書秘本,或者心儀已久的大師拳譜,這樣的驚喜默默地傳頌在相關的圈子裏,也難怪有許多香港非香港的淘書客,一到實用書局便如入寶山般地消磨去一整個下午了。

書局的經營之外,龍良臣對於故鄉的文化事業也積極參與。2000年,端陽史志館在湖南婁底成立,成立之初對外募集相關文獻,龍良臣得知消息後,即整理兩大箱各類史料、年鑑、方志來共襄盛舉。奉獻書本以傳接文化,是龍良臣開設求知書店起便一直努力不變的目標。2005年,端陽史志館以「四化行春新歲月;九旬益健老青年」壽聯慶賀龍良臣邁向九十高壽,超過一甲子的歲月,只專心做好一件事情,不論是出版社還是書店,龍良臣對於文化人士的尊重與協助,都讓人津津樂道,其中需要的勇氣與毅力,是多麼令人敬佩與折服。

如今龍良臣即將進入期頤之年,儘管不再掌理實際店務,依然日日固守實用書局,同時維持一貫的低調,就連在發達的網路世界裏,也僅僅只能找到甚為簡單的書局自我介紹:「由一位百歲老人一直用心經營,主售中古醫學書籍、氣功武術、風水周易、佛教道教……(包括不乏有絕版手抄本,歡迎大家來尋寶)……天天無休,等待有識之士大駕光臨」。而當我終於到了實用書局,並未與聽力退化的龍良臣先生有進一步交談。面對這一位見證歷史的傳奇人物,除了細細訪過書架,品味在書局裏的短暫時光,任何話語似乎都顯得多餘。我不確定日後再訪實用書局會是什麼時候,哪怕只這麼一回,也足以教我好生回味了。


實用書局
地址:香港九龍油麻地彌敦道497 號麗星大廈3樓E室
電話:(+852) 23847818;手機:(+852) 64741360

(本文刊登於《書香兩岸》雜誌第31期,2011年05月號)

(陳逸華新浪部落《我的書和我讀的書》二O一一年五月十三日)

Monday, 14 October 2013

油麻地的實用和佳善

油麻地的實用和佳善
銘予
(作者簡介:喜尋香港早期文學,行舊書店。)

舞廳上的實用書局和老翻書

為了買到葉靈鳳的《香港掌故》,便上了實用書局。實用原在旺角西洋菜街,後來搬到油麻地麗聲大廈的三樓,樓下則是時鐘酒店和舞廳。走過樓梯,遇見一男一女在談話,疑似與舞廳有關之職工。我最後穿過三樓的窄巷,發現書局就是一間民居,緩緩推木門進去,發現天花上的大風扇轉動,燈光忽明忽暗,映着一排排舊書和綠色格子的地板,比新亞更覺過去時光的錯置,堪比花樣年華。查其書店歷史,實用書局成立於民國初期,在湖南、長沙等地設店,於解放前遷至香港,可謂百年老店。我在書架意外地找到沈從文,良友出版《記丁玲續集》,內裏印着三九年出版,但只標價四十元,教人感到興奮。自以為是民國版珍本,但理論上民國版應沒有這般便宜,而且品相很新,加上背面印着「學而書舍發行」,但最終也無礙買下。阿伯用驟似樹仁胡校監之普通話說:《記丁玲續集》這本只需三十,更說了句「些些」(謝謝)回應,將書本放進全黑的膠袋裏,猶如買進老翻光碟。其後重訪此書店,更發現一家人吃飯用餐,樂也融融。

最後,網路的資料證實我老翻書的疑問︰「大約就在一九七九年秋季,博學而質樸的日本女漢學家中島碧女士訪問丁玲──她是《丁玲論》的作者,也是錢鍾書夫婦作品的翻譯者。她送給丁玲兩本書,即《記丁玲》與《記丁玲續集》,香港某書店據一九三九年九月上海良友復興公司的初版本翻印。至此,丁玲才知道世間有這樣兩本關於她的書。令人費解的是,沈從文在事前事後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

而沈從文致徐遲的信則提及︰「我的一切舊作已於五三年即燒盡,紙型也不保存。台灣方面待遇相同,倒像是歷史少有事情。『文化大革命』一來,且把手邊留下的,作為紀念的底子全部『代為消毒』毀去了。近年有機會重印幾卷舊作,公私圖書館既保存極少,全靠香港方面,為寄來翻印本四十二冊,不少還是上海一折八扣重印本,才能着手。」

內地文革時,書本被大量燒盡的情況下,香港當時的翻印本是一種對文化傳播和保留的好方法。畢竟也是三十年前的「老翻」,在中大圖書館的資料中顯示,是香港學而書舍一九七六年出。雖然不是甚麼珍本,但亦有一點歷史價值,與現今的懷舊初版複印本意義不同。

廟街的佳善

廟街多兄弟,卻有半間文史二手書店,美名為佳善。

此書店格局甚為新奇,左邊如廟街常見,是專賣情色雜誌如《蛇鼠貓》(別稱),右邊卻可以是一大列文史舊書,有西西、卡夫卡等洪範出版。曾聽朋友提及,兩邊書櫃的矛盾,是一個兩代人之間的故事︰開店的父親想在廟街搞些文化,於是開了一間專賣文史舊書,是老一輩的執着,名為佳善書店,真是大佳大善。其後父親老去,兒子成了廟街佳善的話事人,為了賺多點利潤以供生計,於是開始在半邊開其情色專櫃,但不知怎地,仍尊重文史的書籍,將其置於色情雜誌之上列。

佳善已成半,但仍是廟街黑夜的半道白光。這種光照,與實用書店一樣,完全凸顯出香港文史舊書生存的窘迫與尷尬。一般的文藝青年或女子也不會無端進去,或者會在門口窺望,但我終選擇進去暢遊,不怕種種誤會,以作存記。

(文匯報二OO九年一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