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8 October 2026

Vivian Au:New Mong Kok bookshop opens amid harsh winter for indie outlets in Hong Kong

New Year Bookshop owner Grace Lau, 41, says she invested a six-figure sum for a one-year lease on her passion project



Small independent bookstores tucked away in walk-up tenement buildings above neon-lit streets have long made Mong Kok a sanctuary for Hong Kong book lovers, until recently when one after another was forced to close due to economic headwinds or political uncertainty.

Defying the trend, 41-year-old bibliophile Grace Lau invested a six-figure sum to launch New Year Bookshop, a move driven by passion and lower rents that some in the community regarded as a bold gamble on the neighbourhood’s literary future.

Housed in an upstairs shop on Sai Yeung Choi Street South in Mong Kok, the roughly 600 sq ft premises opened on Sunday, offering more than 2,000 new and second-hand titles focusing on literature, history and philosophy.

Featured prominently on display are titles by Chinese poet Bei Dao and Hong Kong literary giant Liu Yichang, both personal favourites of Lau.

She said opening the shop fulfilled a long-cherished dream, as she is deeply passionate about books.

“For myself, every day when I see these books, I feel quite happy,” the 41-year-old said, adding that some of the inventory came from her personal collection, kept in a rented mini-storage unit and her home.

“The books I post on social media, specifically those two on the bookshelves [from my collection] are actually quite rare, to be honest.”

Hong Kong’s independent bookstore industry has been going through a harsh winter this year, with mounting political pressure and business challenges accelerating its decline.

In June, Hunter Bookstore owners Leticia Wong Man-huen and her husband were arrested over alleged sedition and money laundering.

A nearly 30-year-old independent bookstore, Elmbook, announced in July that it was shutting its physical shop in Mong Kok after being banned from the Hong Kong Book Fair.

Operating for half a century in the same district, Greenfield Bookstore also announced its closure following a raid by national security police.

Have a Nice Stay bookshop, founded by former journalists, closed in August, with its owner citing unsustainable financial losses and “hard-to-grasp red lines”.

Asked why she would open the bookstore at this time amid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situations, Lau said: “If I overthink it, I might never go through with it.”

She said the wave of shutdowns did not deter her, as her decision was driven by passion, rather than commercial calculations.

Also, changes in her family condition coupled with an ongoing economic downturn created an unexpected window of opportunity.

Lau said her workload as a mother had lightened after her daughter moved to secondary school compared with her primary school years, while commercial rents had fallen by roughly 40 per cent from their peak.

The drop led her to invest a six-figure sum in a one-year lease, determined to “give it a try”.

To manage potential exposure and minimise risks, Lau relied primarily on local publishers rather than overseas ones, sourcing from City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Press,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Pres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and Book Matter.

Looking ahead, Lau said she hoped to host author talks and create a comfortable space where readers could browse and sit at their leisure.

Addressing market demand amid the economic downturn in Hong Kong, she noted that while there was a loyal core of enthusiasts for literature,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nly time would tell whether her selection could broaden its appeal to the wider public.

“I figured that my approach [of selling both second-hand and new books] is different from theirs anyway … I will try out this model and see how it goes,” she said.

Vivian Au Vivian joined the Post as a reporter in 2024 and covers Hong Kong's housing, land and development. Prior to joining the Post, she was a reporter at Ming Pao Daily.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2026年10月4日)

Sunday, 30 August 2026

李敬恆:我與獨立書店的二三事

每年7月,單看電視屏幕上湧湧人頭在書海中載浮載沉的畫面,你可能會以為香港是個重視知識、文化與思考的地方。書展固然是一件商業盛事,但交頭暢旺、貨如輪轉是否代表這個城市閱讀氣氛濃厚、社會大眾對知識文化積極追求?賣書是門生意,理所當然希望生意興隆,但這是否經營書店唯一,甚至最重要、最有意義的動機?藍藍的天在書展期間出版的《賣書者言》,收錄了19間獨立書店的經營故事,令我以讀者身份回首自己與書店的種種緣份。

我自小喜歡看書。小學時識字不多,卻愛在學校圖書角看兒童版的世界名著,猜着猜着就叫翻過了那些甚麼《古堡藏龍》、《三劍客》、《乞丐王子》。學校之外,也會到流動圖書館借閱《少年偵探團》和《十萬個為什麼》。再大一點可以獨自離家時,開始跟朋友從葵盛遠赴葵興的公共圖書館,一起照着《虎鶴雙形拳》拳譜在書架之間苦練,咒罵武俠小說總是不齊一套。中學時家裏永遠放着圖書館借回來的衛斯理、亦舒、古龍與溫瑞安──最記得中三一次考試期間,三天內看完一套三冊的《多情劍客無情劍》。

中六開始替人補習,有點閒錢就慢慢戒掉借書。升上哲學系後,更染上了舖買書癮,光顧得最多的是旺角的文星。那是位於先施對面的舊舖,每次上去都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上一條狹窄不已、牆壁滿佈黑漆油污(樓下好像是間燒臘店)的樓梯。文星主力賣簡體字書,十元八塊便有一本,家中因此囤了一大堆橙色書脊的漢譯哲學名着,當然絕大部分都沒有怎樣讀過。店長是個大胖子,是第一個會跟我閒談的書店店長。名字早已忘掉,但他的聲線卻仍歷歷在耳。

我在文星買完書總會順道探一探樂文與田園。樂文有很多台灣出版的哲學書,唐君毅與牟宗三的書更是非常齊全。當年雖然自覺看不懂,但身為中大哲學系的學生,每次都會抽一兩本來翻一翻,懷古追遠。田園比較多文學書,但上去主要當然是去探訪那放滿了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的書架,看看這個星期多了哪一本又賣了哪一本,幻想哪一天會完整一套陳列出來。後來的洪葉與榆林也會偶爾逛逛,但較少幫襯。洪葉早已結業,田園與榆林也宣佈約滿後不再經營。

花錢花得最多的是在曙光。我在哲學系迎新營聽過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就是:「讀哲學系,一定要識曙光馬老闆」。在那個沒有網絡書店的年代,能夠買到英文哲學書的基本上只有尖沙嘴辰衝與灣仔曙光。辰衝的哲學書種類少而且百年如一日,曙光則匯聚不少經典與最新出版的哲學、文化研究、社會理論以及文藝評論書藉。加上店長馬老闆馬國明學識淵博,選書獨到,而且頗為健談,非常樂意為大家推薦與介紹書藉,令我與其他正跟哲學處於熱戀期的新手沉溺消費,不能自拔。由於只此一家,在那裏打書釘也不時會碰到來自不同大專院校的「同行」教授與學生,有時甚至會交流自己的興趣與研究,是非常獨特的經驗。可惜隨着網絡書店興起,馬老闆後來又中了風(幸好沒有大礙),曙光最終在2006年結業。

2007年,旺角突然多了間序言書室,創立人居然是哲學系的師弟師妹。讀哲學本身已是跟前途過不去,畢業後開書店更無疑是自毀之舉。自己人當然要支持,因此序言開業不久我便成為會員,編號「076」(還是「079」?)。記得第一次上去時跟店長Daniel談了很久,不自量力跟他分享賣甚麼書最好。近年Daniel淡出,跟師妹Timmy與另一位店長Ian倒多談了文學、劇場與電影。當然還有貓店長未未,巡視書店14年,撫慰無數讀者的心靈,上年6月才以廿六歲高齡辭世。

2020年前後湧現一股獨立書店潮,其中一間便是觀塘的夕拾x閒社。我初見店長Sharon時已經是在新舖閒社2.0,而我正是被「書友仗義協力,一日之間完成搬舖」的報導吸引過去。我後來發現Sharon是會黑面的,但她對我卻從來都非常好,好到相識不久便邀請我出席開張派對。那天極之難忘,除了認識了一些書友、出版社編輯,以及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書店店長──如一拳的一鳴與Gigi跟神話的Stephanie──之外,更令我深受感動的是:明明同行如敵國,怎麼不同書店的關係會如此融洽,守望相助?閒社最特別的是舉辦極多活動,除了有關書的分享,居然還有跑步、滑闆、插花等。我不算好會員,因為除了自己主持的分享會,唯一參加過的應該就只有某一年中秋節跟她到牛頭角垃圾站派月餅給清潔工人。還有她的婚禮,不過這應該不算是書店活動。

不只九龍有Sharon。作為商店,太平山街的見山書店不算方便就腳,面積不大,書的種類和量亦不算多,但卻給人一種跟店長Sharon一樣異常親切的感覺。面對長輩我總是戰戰兢兢,加上很多活動的出席者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自慚形穢下沒有出現太多。幸好去過市集與2024年3月31日的見山最後一天,切身感受過店長、書友與街坊間的團結融洽。

當然還有不在界限街的界限書店。我跟初代店長Minami不算很熟。書店後來由Leanne、Lester跟Amber 共同接手,我才多了上去消磨時間。Lester是我的舊學生,更成了我第二本文集《謎樣的森林》的編輯。2023年書展,我以員工身份幫手搬貨、砌書櫃,之後一起打邊爐慶功。今年的文集《不安如常》我仍然得到界限幫忙,編輯換了Amber,亦是合作愉快。

界限在書展那年,我認識了當時正準備開業、長夢書店的Ella。長夢開張那天,我應該是第一個到訪的客人,卻一時疏忽讓她的朋友搶先買了第一本書而只能屈居2號會員。Ella喜歡音樂,本身也是獨立唱作人,以音樂作為書店的主題,關於音樂的書籍特別多。我也鼓勵那些音樂人朋友把唱片與各種周邊產品放在長夢寄賣。長夢也不時會有小型音樂分享會,我最喜歡的就是Charlie Chan、Messy Meci與宇宙幽靈那三場演出。

我也有在長夢做過活動,最難忘的是電影《汪汪夢裏人》(Robot Dreams)的分享會。那次舉行的日子還要剛好是在電影主題曲September歌詞中提到的 9月21日。一年後,我們特意在同一個日子舉行多一次。本來今年也打算再接再勵,可惜,書店已於7月30日結業。不過,我總算趕及舉行了最後一個活動,亦出席了它的「結業禮」,買了最後一本書,算是沒有遺憾。

書店當然以賣書為本,但作為愛書愛閱讀的人賣書最大的動力往往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要把自己的心頭好推介給別人,免得他們錯過如此精彩的作品。為了推廣閱讀,留下書店、獵人書店、界限、長夢跟字字研究所的幾位店長,一起製作了網上節目《無處不閱讀》。他們付出時間與心力,依照自己的專長和喜好,為大家介紹不同類型的書籍、出版與展覽。我也有幸參與其中一集,跟獵人的文萱和界限的Amber一起討論過漫畫《暗殺教室》,好不過癮。

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生產者跟消費者基本上都只關心如何把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書店當然是一門生意,賺到錢才能夠生存下去。尤其在香港,經營非常艱難,要應付租金與各種成本,還有層出不窮的無理取鬧。儘管如此,經驗卻告訴我獨立書店的店長跟書友往往並非如此自利計較。店長很少不擇手段地要從顧客身上榨盡一分一毫,而是不計回報地努力營運,熱切地跟大家分享自己的喜好。相對而言,很多讀者亦非一心要以最小金錢換取最大着數,而是樂於通過消費、參與活動甚至出錢出力來支持自己欣賞的書店。

店長們對書本、閱讀、知識與人的熱愛,令我深切體會到書店除了是銷售商品的場所,還可以是一個容許不同的人閒聊聚腳、討論思考、分享知識、互相啟發學習,營造出一個關心他人、社會與世界的社群的重要空間。在這個被弄得越來越自私短視與愚昧的社會,更需要它們的存在。

(原刊《明報》世紀版2026年8月7日,轉載自rogdraw on Instagram 2026年8月7日)

Sunday, 9 August 2026

小書店結業

【小書店結業】二O二六本地獨立書店結業時間表 田園書屋租約期滿後結業 屹立旺角五十年 月中國安處曾搜查 捧場多年讀者留言:「香港人的書局,無可取代」

文:陳嘉穎
攝:網上圖片

老牌「二樓書店」田園書屋昨(二十九)日凌晨在社交平台發文,指將於租約期滿後結業,感謝讀者50年來風雨同路,留下一句「謝謝,保重」。田園書屋在旺角西洋菜街至今剛好屹立五十年,在1976年由黃尚偉創辦,主要售賣香港和台灣出版的人文、社會科學書籍,在本地獨立書店成為風潮前創立,可謂香港樓上書店的始祖。

有留言感嘆,香港這片「文化沙漠」,從此便失了一塊少數碩果僅存的綠洲。

事實上,田園書屋是本年至少第五間已結業或宣布即將結業的獨立書店。

書少少x同渡館

五月九日,元朗大馬路旁的書少少x同渡館熄燈結束營業。結業決定早在二五年七月公布,店長阿信指鋪位人流近年驟降,令本就不容易的書店生意雪上加霜。他在訪問中把結束歸咎於「自己的信念有所動搖」,直言「要面對的現實,太現實了。」他形容,自二五年初,書店營業已十分「難捱」,即使他從沒料過以經營書牟利,慘淡前景難以令他打消結業念頭。

攝於二O二五年年尾

長夢書店

六月二十六日,位於上環商廈的獨立書店「長夢書店」宣布不續約,最後營業日為明(七月三十)日。原因除了因單位冷氣機反覆故障外,還因店主個人因素。

「長夢書店」雖是書店,但重點不只在書,更有獨立音樂。四百呎的小店內寄賣着CD,以及本地獨立幾隊的精品和海報。二四年八月結營至今,長夢辦過不少音樂會和音樂人分享會,從爵士樂至南音的演奏夜,填詞人到街頭busking藝人的分享會,及新舊書的圍讀和共讀會……小小書店不只有瑯瑯書聲,更有繞梁餘音。

榆林書店

七月八日,老牌樓上書店榆林在社交媒體,宣布將在明年四月租約期滿後「光榮結束門市」,表示「期待愛書人來尋寶」,以一句「霧繞前程 有緣再會」作結。較早六月尾,多間傳媒報道,榆林及樂文兩間曾參展書展多年的老牌書店貿發局取消資格(DQ),未能參與今屆書展。榆林的結業發文指,早前為書展入貨的數百箱新書抵港。書店目前正舉行大減價促銷,港版書八折、台版書籍六五折。結業決定是否因由被拒參與書展,榆林負責人接受傳媒查詢時未有正面回應。

榆林書店創立於1997年,二十九年來售賣文學、史哲、商業及宗教等書籍為主,他們在社交媒體寫道:「榆林與愛書人同行廿九載,致力推動閱讀略盡綿力滋養心靈」。

留下書舍

留下書舍,在七月十四日宣布將在八月三十日結業,指除因面對財政赤字,及對經營前景感到悲觀外,「難捉摸的紅線當然也是一個原因」,指當局曾表示不會列明哪些書籍不能出售,他們無能力把每一本書都讀過,「更無能力判斷甚麼書才是『有問題』」。他們亦說:「我們欠缺能力與勇氣,已難以再履行透過書本,海納百川地傳遞知識的使命。我們深感慚愧。」

留下書舍由前傳媒人創辦,主打社會學及新聞傳媒書籍,至今營運四年,恆常舉辦活動,邀請傳媒人、記者、作家等分享觀點及交流,成為媒體界別人士的聚腳點,風格貫徹他們在專頁自介:「睇多啲書,圍多啲爐,飲多啲酒」。

次日十五日,警方國安處人員搜查田園書屋及留下書舍,拘捕田園書屋兩人、留下書舍三人,被指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二十四條「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國安警在兩書店檢走書籍等物件。據了解,涉案書籍包括台灣衛城出版的書籍《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田園書屋

至於另一被搜查的田園書屋,則在昨(二十九)日凌晨發文,指將於租約期滿後結業,感謝讀者50年來風雨同路,留下一句「謝謝,保重」。

田園書屋在旺角西洋菜街至今剛好屹立五十年,在1976年由黃尚偉創辦,主要售賣香港和台灣出版的人文、社會科學書籍,在本地獨立書店成為風潮前創立,可謂香港樓上書店的始祖。

約600尺的舖位五十年來滋養不少讀者,告別在即,一眾捧場客紛紛表達惋惜:「我人生第一本嘅村上,就在田園買」、「人生大部分小說購自田園」、「中學時期要買《中國學術思想史》,走遍香港書局,唯有田園有」、「中學時期放學後經常去打書釘,感謝田園,保重!」、「香港人的書局,無可取代」。亦有留言關心租約何時期滿,惟未獲回答。

(《明周文化》2026年7月29日)

Tuesday, 30 July 2024

彭志銘:書業怪傑何老大

九七前,香港充滿傳奇故事,各行各業,總會有三幾個精采的代表人物,這些風雲人物,不一定是上流社會的尊貴賢達,反之,多為草根小市民。

香港書業一直是不賺錢的行業,但那年代,叱咤江湖的人,卻從不缺席,俱名氣的大作家不計,書店主理人的經歷,卻篇篇有睇頭!

講書店,說得出舖名寳號的,不算巴閉,最經典的一間,就是沒名沒姓,卻人人要去朝拜過,才稱得上「愛書人」的那間....

位於九龍旺角上海街,近山東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關門的地舖,無招牌,只有一個邋遢糟老頭,整日半醉未醒的躺卧店外帆布牀上,半醒不醉地靜待「惜書人」來!

這位終年赤膊/背心短褲的肥佬,綽號「何老大」,他說的家鄉話,無人聽得懂;佢每日昏睡門外,全因店内每寸空間,早已填滿雜書,令閘門無法關上!

這家不知何時開業的「無名書店」,在我家附近,每日往返學校,定必經過,印象中,初期仍可行入店内的,後來,書堆塞滿路,漸變成一大座「書山」,間中,見有人擔長梯,爬上山頂,徒手掘坑尋寶,偶爾會有震天驚喊聲,那不是覓到罕有心頭好的尖叫,而係有「米奇」或「小強」,從手指罅擦邊竄過!

這裏的書,原先,可以獨立單頭一本本買的,後期,則改為一綑綑、一紮紮的賣,不作散裝零售了!最瘋狂的,是這些十數本綑縛一紮的書刊,絕非同一類型,或同一作家的著作,而係雜亂無常的組合,可以有冰心的〈寄小讀者〉與〈龍虎豹〉打孖的綑縛出售,你想分拆來買,對不起,請過主!仲有,不許講價。

這種營銷方式,確實刺激好玩,有人為買其中一本,硬要啃埋那些另外無謂的「廢紙」!

「無名書店」位於一唐樓地下,騎樓底兩旁有石柱。何老大有時會將三四本書綁成一小紮,在柱上打釘,把書吊起來賣,令讀者可「減少損失」,哈哈!

到七十年代尾,還見何老大懶洋洋地躺着經營,但又不知何時,這米奇書山的書店消失了!

當時,聽街坊説,何老大個仔係醫生嚟嘅,在書店對面街,買了一層樓給老爸做「樓上舖」,但又無人見過那新店喎!

及後,何老大的傳奇越傳越奇,越講越神秘,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多年後,香港詩人方寬烈著寫的〈香港文壇往事〉,有詳盡的講述何老大生平。

何老大,原名何庚生,浙江寧波人,戰前任職上海商務印書館,三十年代曾派往廣州做營業代表。

三十年代末,來了香港創業,開咗間兒童書店。日治時期,因舖内藏有抗日刊物,被抓去坐了幾個月監;戰後,再重投故業。

原來,上海街那間店舖,其業主在戰亂時逝世,又無後人承繼,反讓何老大佔用了!

到七十年代後期,政府收地,何老大便將部份藏書,搬到對面天臺木屋,不久卻因染病,被兒子送入醫院,繼而去了老人院長住,直至二OO四年,九十多歲仍健在....

補充一句,他的兒子不是醫生,其媳婦才是醫藥界的!

據方詩人説,何老大在天臺木屋的大堆舊書,最終,被人當垃圾的丢棄了!

這位一代書業奇葩,半生不平凡的異行,至今仍為業内講之不盡的奇譚,自此,並無另一怪傑出現了!說實話,只怪當今,再無土壤孕育别樹一格的風雲人物發光發亮而已!

後記:為了這篇文章,我特登到上海街查看,地址相信是上海街469或471號。

(《香港民‧物‧誌》on Patreon 2024年7月10日)

Monday, 22 July 2024

九龍有間舊書店 老闆「沒理念」、「不看書」 開店只因唔想返工

九龍舊書店位於旺角煙廠街商廈樓上,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張咭片以資識別。

一張圖片勝過千言萬言,一張地圖道盡滄桑。1942 年出版的《最新香港市區街道圖》,展示着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名字;出雲通、霧島通、冰川通,見證一段香港淪陷的歷史。這張地圖是九龍舊書店的珍品,30 歲的店長阿然蒐集了許多日佔時期的刊物,地圖、書籍、雜誌都有,極具研讀價值。讀大學就開始賣二手書的他卻說,開書店是因為不想返工,沒有高尚理念,認為書的價值是由買書的人賦予,「開店到現在,我都冇睇過呢度一部書」。

文、攝:O.A.

那邊廂,灣仔會展擠滿看書的人;對岸的這邊廂,旺角橫街商廈裏一間書店,擺滿一室舊書,靜待識貨之人。位於煙廠街的樓上書店「九龍舊書店」專賣二手舊刊物,舊到過百年的都有。書店門口沒有招牌,只有門牌和一張咭片。推門入去,一地都是書。

讀大學開始賣二手書賺錢

全店歷史最短的,可能就是店長阿然本人。他接受《Yahoo 新聞》訪問稱,在大學時期已經開始賣二手書,「2016 年左右,家人無端端執到幾本民國年代的書,樓上樓下不要的,我就拿去賣。發覺賺到錢,於是就一直賣下去」。由賣書到開店,中間只隔了一、兩年。書店起初設於土瓜灣,後來他留學台灣,暫停了書店生意,從台灣回港後又重新開店。

書店位於商業單位,驟眼看,像個貨倉多過書店。

他形容開書店是純粹過日子,畢業後第一份職業就是開書店,因為當時不想返工。他說開書店不用太多資本,「你的書賣得出就有資本,書店沒有虧蝕過」。九龍舊書店陳設簡陋雜亂,像個貨倉多過書店。「你可以說我是投資在書店,我不是投資在空間,不是投資在理念,你看到我的書之後就會明白。」

日佔時期香港地圖

隨後阿然拿出十幾件「鎮店之寶」,逐一向記者介紹。首先是一幅地圖,昭和十七年、即 1942 年 6 月 1 日出版的《最新香港市區街道圖》,地圖展示了港島北部的街道和主要設施,從中可見日本軍政府當時為香港街道重新命名;怡和街改為春日通、干讀道(干德道)改為出雲通,寶雲道改為霧島通,高士威道改為冰川通。

阿然指出,這是日佔時期第一張公開的香港地圖,地圖上灣仔東、西兩端各有一處呈現灰色的地帶,估計是當時的禁區,可能是娼妓集中的「娛樂區」。地圖左下方寫着「香島日報社敬贈」,根據三聯書店的《日本近代新聞事業與香港報界》指出,​​​​香港淪陷初期,共有 11 家中文報紙得以出版,其後日本佔領軍政府以白報紙供應不足為由,逼令各報館於 1942 年 6 月 1 日起合併,《華僑日報》與《大眾日報》合併,仍稱《華僑日報》;《華字日報》與《星島日報》合併,改名《香島日報》。

1942 年由香島日報報社出版的香港街道圖。

日本女優黑田記代的黑白照片,背面有九龍地區憲兵隊的檢閱印鑑。

還有一張黑白照片,背面寫有「女優黑田記代」。阿然說,日本女優黑田記代 1942 年來港,參演電影《香港攻略戰》,也是她參與的最後一部電影。資料顯示,《香港攻略戰》是日本人在香港日佔時期唯一拍攝完成的香港電影,是為軍政府宣傳的作品。照片背面有一個「九龍地區憲兵隊」印鑑,阿然解釋:「當時你影咗相,要畀啲憲兵檢查咗先,咁你先可以攞返去日本自己留念,因為有時可能影到啲機密資料,你就要銷毀佢。」

蒐集日佔時期刊物作侵華證據

九龍舊書店的日佔時期刊物甚多,記者問阿然,是否對這段歷史特別有興趣?他說:「你講有興趣,我會得罪人㗎。日本仔喎!姦淫擄掠喎!點會有興趣?你唔可以咁樣講㗎嘛係咪先。我哋呢啲係要搵返日本仔嘅侵華證據,然後譴責佢。搵晒佢殺咗幾多人,做咗啲乜衰嘢,寫返晒成個故仔出嚟咁樣。」

然後他補充說:「其實我對二手刊物都沒有喜好,我喜好是因為客人喜歡。我知道他們喜好,那就賣,我自己不需要喜歡這些,但我知道他們全部的喜好。」阿然在大學修讀歷史系,留學台灣時候則修讀文化資產維護,但他說當時純粹去台灣玩,「上堂等落堂」。

九龍舊書店蒐集了很多與日佔時期有關的刊物,左圖的《香港防衞隊》是阿然自行翻印的日本人戰爭史學術研究著作,內容關於日佔時期在香港的日軍部隊。右圖為《南方文叢》,被指是「漢奸」文集,有宣傳日本成分,出版後不久,日本就宣佈投降了。

阿然還說:「其實我開店到現在,我都冇睇過呢度一部書,沒有時間。我賣很多香港文學書籍,但我真的一本都沒讀。張愛玲、劉以鬯、韓麗珠、鍾玲玲,我全部都有賣,但我一本都沒讀。張愛玲讀過一本,讀到瞓著。」

話雖如此,從阿然向記者介紹書店刊物,和他在網上的推介可見,他對這些刊物的歷史頗有研究。他一邊說「文盲都可以開二手書店」,一邊又說「起碼要知道脈絡、歷史概念,那本書有沒有閱讀價值」。

「客人會為書籍產生價值」

「我開這間書店最初的原因是,根本沒有人賣歷史書寫的東西;那些當年出版的一手刊物,香港沒有人賣這些東西,但我發現很容易做,很容易找到,有心的都可以買到,很多人都做得到,但香港根本沒有人花時間去做。」阿然說。

不過他堅持自己沒有創業理念,「我不需要理念,因為是客人自己會為書籍產生價值,他們可以寫篇文章介紹,或者從中找到新的發現,這是他們的功勞,我沒有功勞,我只是賺回一點薪金」。他的客人較多是從事學術研究,包括學者、大學教授,「你的想法不夠大學教授厲害,理念交給他們做就好,他們會對香港產生貢獻」。

阿然表示沒有看過的書,包括左邊「鄉土作家」舒巷城第一本詩集《我的抒情詩》,1965 年出版;和右邊劉以鬯第一部作品《失去的愛情》,1948 年出版,當年他剛由上海來港。 

這樣說,到底阿然從這個事業當中可曾獲得滿足感?「我會一直收書,收到唔識嘅,你咪去學囉。學維基搞唔掂咪睇嗰啲論文囉,圖書館睇書囉。我都係咁做㗎咋嘛,有時真係要去圖書館睇書㗎,咁先你先知嗰啲舊嘢、舊文件係乜,即係不停學習囉。」這樣他才能夠物色到客人的心頭好,「即係客人買得開心,我就開心囉,助人為快樂之本,滿足感可能就係遇到一個好識欣賞嘅人。」

「好很貴的書」售價過萬元

識欣賞的客人當中,包括在炮台山開設二手書店「老總書房」的資深傳媒人鄭明仁。他形容九龍舊書店有很多珍品,「唔知佢點樣搵返來」,尤其是日佔時期的刊物,「啲書唔知點來,價錢開到十幾萬而面不改容」。書店網站也有標榜一批「好很貴的書」,例如二萬元的日佔時代小說《冷暖天鵝》,不過阿然說網站很久沒有更新,資料已過時。

由書店門面到東主本人,都十分低調。阿然不願上鏡,書店生意額也拒絕透露,僅稱「可以夠我吃飯,去麥當勞買個加大餐不用看價錢,但是說到買樓,就不用想了」。九龍舊書店開業快五年,選擇旺角是因為接近其他書店,但沒有選擇書店最集中的西洋菜街那邊,是因為那邊太貴租,這裡只有一半租金,而且方便。

他也想過開設像序言書室那一類賣新書的獨立書店,「但係你有理想嘅咁你又唔夠錢,你點樣同人哋對撼啫?好現實㗎呢個問題,即係你有理想唔係問題呀,如果你有理想但係賺唔到錢,你不如諗下你個理想究竟係咪理想囉」。他說,香港地租金高,「係一個好現實嘅問題啦,所以實際嘅方法就係,發咗達先去做囉」。

店內一角設有一個不對外開放的書櫃,阿然解釋,曾經有客人搞亂了櫃內的東西,此後就貼出字條提示客人。

除了日佔時期刊物,九龍舊書店也有一批與六七暴動相關的刊物,以報紙為主。

(《Yahoo!新聞》2024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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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舊書店」在香港二手書店中確是極為奇特(幾乎所有經營舊書店的,都各有奇特的脾性吧),不諱言不愛讀書只為生意,沒有理念只講金錢,但其發售書種之珍罕貴重,在我城芸芸中文二手書店中,排名若非前三也有前五,定價高昂但藏家還是會乖乖付鈔,無他,勝在貨真價實,獨一無二,服務良好,絕無廢話。相比某些舉家到漂書區掃貨自珍抬價變賣的可恥書店、經常自吹自擂但識見淺薄之二手書商、見風駛舵買賣隨時變掛的旋轉賣家,「九龍舊書店」人氣也許不如(奇怪地前數者往往捧場者眾),有些對時勢和營商的看法亦不見得人人認同,但肯定值得信賴和支持。其父也是經營買賣珍罕奇趣二手書刊和唱片的,但兩父子獨立運作,互相少提,訪問者大抵也不知道。我算是父子倆兩家店的熟客吧(當然店中真正貴重的我買不起),以上看法絕對有偏愛,但識貨之人(包括很多本地和海外大學的研究者)

(Horace Chan臉書2024年7月20日)

Wednesday, 9 August 2023

貳叁書房╳留下書舍對談

同行非敵國?書店作為一種連結:行業轉型與觀察,他們對於獨立書店的未來有哪些想像?

文:黃靜美智子
攝:譚志榮

到訪了多間獨立書店,一邊觀察書店情況,一邊和店主訪談,都是從讀者或記者的角度出發。因此,在專題的最後,我們找來兩間獨立書店對談,以同行的角度了解獨立書店的現況。對談的分別是二〇一九年尾由三位九十後女生成立的「貳叁書房」,以及去年中由五位前記者合辦的「留下書舍」。在後一九的這一波新獨立書店浪潮中,被稱為「大前輩」的貳叁書房經歷怎樣的轉型,對書業有哪些觀察?以傳媒學為定位的留下書舍對於書店的本業又有哪些思考?如果說獨立書店經營困難重重,他們如何繼續走下去,對於獨立書店的未來有哪些想像?

書店的本業與定位

明:貳叁書房和留下書舍同樣是近幾年成立的獨立書店,不如先談談你們覺得對方的書店有甚麼特色?

岑:貳叁書房是前輩,雖然兩個是很年輕的朋友,但是書店界前輩啦。我們還沒開業已經看了很多你們的訪問,感覺是文青,雖然「文青」這個字好像都不是特別褒義、受歡迎。但感覺你們很年輕,很有理想,專注做書業。後來再了解多點,你們搞很多活動,很有創意,例如那些盲盒、配對,不止是「文青」或賣書這麼簡單。是很理想化、很有堅持的書店,但又可以生存到,好勁。

S:一直掙扎中。

翹:我們在留下書舍裝修期時,已經有看第一個社交媒體的post。我們很喜歡看書店不同訪問,因為喜歡做書店界觀察者的角色,看看大家的想法是怎樣。最開始知道留下書舍由一班記者組成,或者對我來說,覺得像是一個組織。

岑:「組織」很大棹忌喎。

翹:哈哈,即是一個community多一點。側重了很多跟新聞相關的一些活動,比較多和媒體主題的分享會。

S:我們的Instagram有時候幾跳脫,有時候分享日常,不一定全部關於書。留下書舍給我的感覺是比較成熟、嚴肅,看到你們很多活動消息,也賣一些新聞、或者報導的書,對我來說是一個我們觸及不到的領域。

岑:都好,沒有競爭。我們的形象很鮮明,是記者開的書店,集中做跟媒體有關的東西。而且偏向公共空間,可以閱讀、搞活動、推廣media literacy(傳媒素養)。反而以「書舍」這個名字,作為書店,經常覺得自己做得比較差,即是本業做得不好,有些慚愧。當然初衷是想利用這個空間去講多些media literacy,而書本也有這個作用。嚴格來說,沒有偏離原本方向。但都是生存問題啦,我們沒有你們那麼committed,有時候是外面打工再養書店,留在書店時間可能不是很多。譬如能夠做的是邀請多些人來做活動,有多些added value。怎樣再做好書的方面,就是鼓勵自己多些。做一個書店對書的認識這麼少,是很令人汗顏的。不過都是由活動主導來支持營運。因為我們在傳媒界,容易找到一些相關的人,他們有點知名度,吸引到一些未必很了解傳媒或書的人,所以活動公眾面向較大。

S:你說看報導覺得我們很正面、很積極,其實很多時候做一些campaign和活動,像「人間世計劃」(選書計劃),都是很掙扎之下才會出現。

翹:通常是交租之前啦,哈哈。

S:或者是發現我們現在的做法有些問題。譬如那時做「人間世計劃」,因為店內有很多二手書,全部都很好,所以想到不如推薦這些很popular但總有人認識、或者有益的選書,令到大家有興趣,也令選書的人和收書的人有連結,都是困境中找辦法。

翹:所有覺得很有創意的活動,通常是我們最辛苦的時候爆發出來的。那時應該是剛剛開荔枝角分店不久,是最困難的時期。我們第一個活動是音樂會,跟書不太有關,純粹想以最低成本去做,那些人是我的朋友,哈哈,先把讀者吸引上來。

岑:係啦,出賣朋友系列。

S:我們好怕醜,不太懂得去邀請一些知名的人,一開始都從朋友下手。所以我們的活動取向很不同,來這裏好像看到很多不同職業、平時較少接觸到的人。如果去你們那邊,可能本身對嘉賓很有興趣,想見真人或向他發問,認識更多。來貳叄的人是獵奇比較多。

岑:有甚麼「奇」呢?

S:一開始做講座都是「真人圖書館」。第一次找到一位拍攝裸體的攝影師,是女生,她很多對身體的想法是我以前沒辦法想像的。談身體自主,她看到的東西跟我們很不同,不會覺得相機是權力的象徵,大家是平等的。這些都啟發了我很多,有時比起看書獲得更多,始終書本的論述可能都會過時。

岑:但你們構思這些活動時,是否一定是由書本出發?

S:希望啦。例如我們做「哲學麵包」(哲學對談),希望那本書有得賣。但哲學書很多時候翻譯本很少,如果是原文又好heavy,有時不知道是哪國語言,要不就找內地翻譯版本,很難去遷就。我們掙扎很久,後來發覺讀者會有方法的,網絡這麼方便。我們剛剛開業時希望關於文學、音樂和藝術,結果三樣是分開做,好像無法兌現最初的目標,一直有這種爭執和矛盾拉扯着。有段時間因為疫情而沒有大型表演,知道做小型音樂會是很多人參加。但究竟關書甚麼事呢?最後只把書店變成一個場景,這是否好呢?

翹:現在退後點來看,後來安排一個主題,叫人fit一些歌,開始對參加者要求愈來愈高,要有很多原創歌曲才可以來。其實我們本身想做一本雜誌,鼓勵大家創作,無論甚麼類型,寫作、拍攝、畫畫或者寫歌。

S:不過也有點太理想化了。我覺得「理想」這個詞在我們身上是很適合的,因為有很多事情想做,但執行力沒有想像中強。那本雜誌到現在還是未出現的,哈哈!搞咗一年了。所以我們昨天看到你們的媒體「留白」出爐,就覺得很有行動力。

岑:我想你們的那種理想化,是會等到事情好了才推出。我們不是這樣,經常是「是但啦」、「做啦」。可能所謂人生經驗多些,知道講吓講吓好容易就冇咗回事。除非你真的很有意志,像我們辦這個媒體,本身就想做。參考前輩做法,可以連結一些媒體報道、延伸閱讀,甚至座談會,利用到書店空間,又跟書、報導有關。如果要想好才做呢,有時人的惰性是無限大。我們做慣記者,永遠都是用deadline來逼自己。這都是我們做記者的精神,deadline很重要,如果新聞出不了,就算你做得多好,出不到就沒有了。新聞的價值就是當日的。而且我們夥伴比較多,分工可能比你們的負擔小一點。當然在營運生意的角度,再多個人就更賺不了錢。我們做書店最初都沒想過賺錢,目標是維持到,能做到多一樣東西,已經賺到了。

S:反而現在我覺得書店很需要踩過界。當然很想由書出發去做每個活動,但理想化的情況很多時候都會失敗。其實我發現無論音樂、媒體,或者看書的人,都是同一班人。踩過界就是令他們多看一些東西,雖然是同一班人,都會對其他範疇有興趣。

翹:我覺得是比例的問題。只要你記住本身想做的事是甚麼,其他東西怎樣去輔助達到這個目的。其實你做其他事情,都是導他們進入書的範疇。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來轉型做文學書。之前因為「哲學麵包」儲了非常大的哲學讀者羣,即「麵包之友」,沒想過他們會來參與文學活動,而且評價很高。有位作者來教寫作,寫得最好的竟然是「麵包之友」!他參與這麼多哲學講座,看事物的觀點跟讀純文學的人完全不同。

岑:可能他是被哲學耽誤了的作家。哈哈。大家開書店,都是講價值、理想。我們看到很多行家做讀書會都很好,想跟機,但又覺得主持讀書會都有門檻,一直糾結,好像未準備好去主持讀書會。後來搞了一個情人節以書會友的活動,不知為何聚了一班喜歡看書的人……其實都知原因的(笑)。他們竟然自行地再組了讀書會,自己分組、選書,只要上來書店預個位置便可以。開店時,其他讀者見到又會有機地加入。在書店裏真的成就了一個讀書會,由讀者運作,這很理想,既做到公共空間的目的,亦鼓勵閱讀,又能結交朋友,令人很驚喜。所以,不要想得太固執,可能有些事情很自然地發生。反而我覺得有人,才更重要。我們後來甚至包場看電影,搬離了書局的場景,好像剛才Sherry說的,那班人是重疊的,有些人因而知道留下書舍,上來買書,間接地擴大個餅。

有人,才是最重要

明:分享了很多各自書店的經驗,作為同行,有沒有甚麼對對方營運上好奇的地方?

岑:為甚麼貳叁書房有這麼多店員?最近看你們介紹店員的故事,而店員都很有趣,很有故事。我覺得你們應該早些寫!

翹:一開店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很理想地覺得至少開一年之後才請店員。當時每一天都開兩點至十點半,到了第三個月,身體已經頂唔順(笑)。那時候有位讀者每日都上來坐一整天,有天我忍不住問他做甚麼工作,原來他是咖啡師,正在休息中的狀態。和他熟絡後,覺得他這樣天天都上來閒着,就問他有沒有興趣來工作,就成為我們第一個店員。

S:有些人覺得書店是避風港,有一個空間、時間,去思考自己未來走向。店員故事的部分主要是阿翹做,那時剛結束了荔枝角店,想到我們好像沒有好好記錄在書店發生過的故事。阿翹也覺得是時候重拾相機拍照。因為想寫紀錄,跟他們聊多了,例如手上的紋身含義,其實很私密,但正好是發問的機會,大家原來很樂意分享。結果他們說都沒有想太多,像我們開書店一樣,有型囉。經常有人問我們,會做幾多年書店?我們還很年輕,覺得年輕要出去闖一下,但又沒有想太多,不想說做兩年就不做,好像敗走,哈哈,可能年輕的資本就是不用想太多。這些問題像一個提醒,間中反而為書店的方向想到一些結果。其實書店是和讀者一起成長。

翹:說起讀者,我們第一個會員,她現時在留下書舍做兼職書僮,哈哈!她經常來書店,和店員有很多共同話題。後來她很不幸地做了我的師妹(笑),我也把當年大學時剩下的菲林送給她。這些很有趣的連結,令我覺得書店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S:有時覺得讀者很努力去支持我們,例如買書或者參與活動。我們也想用某種形式支持讀者,像從朋友的角度看看有甚麼幫到手。我們常常覺得這裏是一個社區中心,哈哈!尤其現在是暑假,我們有很多活動!雖然書是出發點,但是人,才是我們最想去關懷的。因為賣書可以很冷漠,收錢,俾書,甚至在網上買書寄書,從來不會見到面。

翹:試過有人DM我們買書,我忍不住問他這天是不是你生日,因為看到他的帳戶名稱(連日期數字)。他說不是,但都是特殊日子。這樣子我會聽到很多故事,就是保持對人有好奇心。

岑:剛開始做,會很有好奇心。但當客人多了,自己的記憶體沒那麼大,那個熱情會不會減少?

S:有一樣東西很神奇的,雖然每天來的客人都差不多,但是,來書店的人有時是有個時期。可能他那一刻很失望,經常來書店為了找一些答案。當他走出了那件事,就不會來得太密。早幾年因為疫症,前輩說,十年來沒見過書業這麼好景,我們剛好趕上了潮流。很好笑的,書放出來就會賣走。那時我們根本上沒有思考很多跟書有關的事。現在情況當然很不同,疫情過後,大家(消費)謹慎了很多,不會輕易對未來做出計劃。我們便猜想讀者現在的心情狀態如何,判斷最近需要入甚麼書,可能是較輕鬆、能調劑生活煩惱的書,而不是早幾年怎樣沉重的書都有人睇,大家想知道更多殘酷的真相,但是今年,大家未準備好去承受這堆東西。

新獨立書店浪潮的回顧與未來

明:談到書業環境轉變,你們怎樣看這一波新獨立書店浪潮?

岑:我覺得開書店的門檻相對不算很高,未必要很大投資或班底去營運,可能是個體的一個決定,你突然間去到某一個人生階段,想開一間書店。那是一種偶然性。不同時期會觸發不同想法。我經常都糾結於所謂多了獨立書店,但客人是否都是同一批?印象很深的是有客人上來,說剛剛去完「一拳」、「獵人」(一拳書館及獵人書店位於深水埗,鄰近留下書舍), 在那邊買了兩本書,現在來買第三本。其實是同一個消費者,只是有意識地分開在不同書店買書。如果按這個邏輯,愈多書店就愈難經營。我估我們的任務,係令個餅大啲。有沒有做到呢?我覺得yes and no。書店沒有所謂競爭這回事,因為大家的定位都很不同。獨立書店是很value-driven,大家都有不同的理念,入書方向不同,吸引到不同讀者。至於怎麼看將來的獨立書店呢?除非有一天出版界沒有新書,又或者打壓得很厲害,不可以再出版很多書,或者賣書有很高風險,許多東西都跟國家安全有關。否則我覺得有新書店開、有舊書店結束,是一個常態。

S:老實說我們這幾年一直都是幾悲觀。現在不斷有書店開或關門,是店主的人生階段不同,跟書業大氣氛沒有很大關係。另一方面,可能六、七年前,不覺得會開那麼多有主題的獨立書店。那麼是否當時的書店感動到某一些人,覺得這件事(開書店)是有價值,而不是來自於錢,是信念上有價值,才會做下去。持續有書店是很值得開心的。我們當初算是很raw、低成本地開始,靠我們大學老師或朋友的二手書,也沒有去到很大包袱。這種形式可能鼓勵到一些人對於書店的模樣並非那麼死板。可能冇擘大個餅,我們很直接看Instagram的follower數字,沒有一開始增長得這麼快。我們會看序言書室的follower,會不會香港的讀者就真的只有這麼多?始終序言是一個很重要的figure,是所有知識分子會去的地方!哈哈,我們都很想做到。後來發現定位相似的書店是有重複,所以我們想去填補一些現在欠缺的東西,用了一、兩年時間慢慢轉型做文學。當然轉型的過程很痛苦,讀者突然間少了很多,要重新建立。但我覺得做獨立書店,始終不想每一間書店看起來很相似。這不是競爭心態,而是培養更多人看書,才會百花齊放。有時我覺得例如你們「留下」很厲害,又很佩服「字字研究所」,在新聞或飲食方面做到很專。

翹:我們今年才開始自己主持讀書會,已經醞釀了三年多。好像岑仔剛才所說,還沒準備好,因為不是做書店就懂得做讀書會,Sherry還看了很多談怎樣主持讀書會的書,哈哈!做了很多資料搜集,好像差不多時候,不如試一下。為甚麼一開始這麼沒信心,因為我是在三個店主裏面最不太看書的一個。

S:簡單來說是學歷吧。我們年輕,始終會令人覺得……有冇料到㗎?你請嘉賓,是公眾人物,或者知道對方學歷至少是碩士或博士,大眾會相信這個履歷,認為嘉賓有說服力。我們很掙扎,誰會想聽一個……妹說話?

翹:那時候我們才二十一歲,我們都很沒信心去做這件事。現在……大個咗啲!哈哈。

S:而且現在覺得讀書會不是give and take,而是share的狀態。以前覺得讀書會好像一個lecture,便令我們很抗拒。現在想法上開放些,會享受其中。

岑:我覺得可能有少少香港人的習性,認為讀書會是聽課、導讀。這是傳統對讀書會的想像。但我旁聽在「留下」的讀書會,大家分享讀後感,是沒有分對與錯。

翹:兩個星期前我主持了一個讀書會,主要分享閱讀新手的經驗,也令大家對讀書會的戒心沒那麼高。其實你是可以讀得很片面,會有些閱讀經驗多的讀者去填補一些空隙。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體驗,第一次主持和第一次參加讀書會是同一天發生!

S:如果要回顧,一九年或二〇年時,一定不會覺得書店非常好做。慢慢發現一直有新書店開張,很好笑,連發行商都問我們,書店真係咁好做?令我反思更多的是「七份一書店」,一開始我身邊很多人對這件事不太看好,覺得七個人有七個想法,去經營同一件事,怎麼會沒有磨擦?但「七份一書店」的誕生,我覺得很神奇。它真的好像「AKB」(日本女子偶像團體)一樣,是培育書店店長,催生很多新書店,「界限」、「獵人」,現在最新的有「閱讀俱樂部」,它的後勁那麼強,連成一個更大的聯盟。原來只要有一個人肯去開始一件事,大家本來很有興趣,只不過一直想試但不敢做。我們有一位店員開書店,原來這裏也能孕育出不同的新書店。書店是很難去跑數的行業,我們不想給店員壓力,會想怎樣從現時營業狀況給他們信心,(開書店)未必很穩定,但是能夠做到的。我們期望每次看到新的書店,覺得未來會有更多風格、更加突出鮮明的書店。至於這個行業怎樣能夠走下去,我有時認為需要一個聯盟,一起圍爐也好,傾對策也好,一起做一樣共同協作的事,總比一個人自己做舒服得多。當然有時擔心會有競爭的心態,但是why not?競爭才會進步,暫時好像未算時機成熟去做,但我覺得未來會有。

岑:前輩你舉旗啦!我們響應,跟在你們後面!(眾人笑)

左起:留下書舍店主岑仔、貳叁書房店主阿翹,Sherry

(《明周文化》2023年7月21日)

Monday, 9 January 2023

馮睎乾:流水空山見一枝──憶梅馨書舍

想認識朋友,有人會去酒吧,有人會用交友App,但鄭廣文先生則選擇開一間書店。

日前在《獨立媒體》看見梅馨書舍老闆鄭廣文的訪問(注1),知道梅馨將於二月底結業,十七八年前鋪滿塵埃的回憶,隨即湧上心頭。

2005年我還是「文藝青年」,不,準確一點說,是「古典文藝青年」,因為我最喜歡的始終是古典文學。在香港,給文青消費的店很多,但能夠召喚「古典文青」朝聖的舊書店──所謂舊書店,不是指舊的書店,而是指賣舊書的店──就像蓬萊、瀛州一樣難尋。對當年的我來說,老字號的新亞、神州和新開張的梅馨,簡直像三座仙山。

三間書店的店長,以梅馨鄭先生最健談。書店新開,客人不多,會買書的就更少,所以他很快認得我。《獨媒》訪問中鄭先生談到的個人背景,我當年都聽過了。印象最深的是他告訴我:「我開書店不是為了賺錢,只想認識朋友。」豪氣得像武俠小說跑出來的人物,也開拓了我對人生的想像。

每次我跟友人楊生上去,鄭先生都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記得他有一回的開場白是:「你兩兄弟又嚟嗱。」有時他興致高昂,可以侃侃而談一兩小時。談什麼當然大部份忘了,我最記得他極力推薦阿城,說:「你一看阿城寫的東西,就知道他是絕頂聰明的人。」

我其實很少跟陌生人傾談,但不知何解,那時卻能跟鄭先生一聊就一兩個鐘頭。面談不夠喉,回家還在梅馨的網上論壇孜孜塗鴉吹水,網名我還記得,懶巴閉叫「伯昏無人」。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當年是多麼清閒。

聊了幾次天,他大概摸清我的口味,有時候收到一些舊書,猜我喜歡,還特地留給我。我最近執拾家中的書,找到久違的兩冊王先謙《虛受堂文集》,正是鄭先生十七八年前為我留下的「店長之選」。想不到隔了一兩個禮拜,就聽到梅馨結業的消息,不禁傷感。

最遺憾的是,除了它開業之初,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去梅馨──事實上,我就連新亞、神州也幾乎不再去了。除了是搬家和工作關係,更主要的原因是:家中藏書已經太多,逛書店又忍不了手,唯有斬腳趾避沙蟲。

網媒訪談中,提及鄭先生留意到年青人對梅馨專售的文史、詩詞類書不太感興趣,記者問他會否覺得可惜,鄭先生笑着搖頭:「這幾年社會變化那麼大,對吧?年青人有年青人的需要,他們覺得社科類的書可解答他心中問題,我覺得可以理解。年青人當然有道理的。如果他們不關心(社會),全部走去鑽研歷史、古代詩詞,反而未必是好事。」

聽了鄭先生這番話,我很想告訴他:老實說,如果沒有古典文學,只能每天看垃圾「新聞」,恐怕我早就寫不下去。研究古典文學跟關心社會,並無矛盾,就算近年我天天寫時事,也沒廢讀古詩文書。我反覺得,年青人越關心社會,就越需要古典文學──後者是用來「洗眼」的,令你記得頭上還有星光,眼中不止溝渠。

又想起一件往事:我知道鄭先生懂舊詩,有次到梅馨時,膽粗粗送了一冊我寫的舊詩給他。儘管只是自己打印的幾頁紙,但送詩給不太相熟的人,那還是第一次。我寫詩不求發表,純為興趣,像梅花,有沒有人看也會開,但有識者欣賞,當然更好。梅馨亦然,有顧客總比沒顧客好,可惜只剩下個多月光景了。

感謝鄭先生和方先生(另一老闆)的努力和堅持,在旺角石屎森林中默默栽梅,留下了十八年的暗香疏影。

注

1

告別18年專賣古書的梅馨書舍 老闆:理解年青人關心社會,不再鑽研古代詩詞

https://bit.ly/3Gqelju

梅馨書舍:旺角西洋菜南街66號6樓

(結業清貨,低至二折)

(《馮睎乾十三維度》臉書專頁2023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