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7月,單看電視屏幕上湧湧人頭在書海中載浮載沉的畫面,你可能會以為香港是個重視知識、文化與思考的地方。書展固然是一件商業盛事,但交頭暢旺、貨如輪轉是否代表這個城市閱讀氣氛濃厚、社會大眾對知識文化積極追求?賣書是門生意,理所當然希望生意興隆,但這是否經營書店唯一,甚至最重要、最有意義的動機?藍藍的天在書展期間出版的《賣書者言》,收錄了19間獨立書店的經營故事,令我以讀者身份回首自己與書店的種種緣份。
我自小喜歡看書。小學時識字不多,卻愛在學校圖書角看兒童版的世界名著,猜着猜着就叫翻過了那些甚麼《古堡藏龍》、《三劍客》、《乞丐王子》。學校之外,也會到流動圖書館借閱《少年偵探團》和《十萬個為什麼》。再大一點可以獨自離家時,開始跟朋友從葵盛遠赴葵興的公共圖書館,一起照着《虎鶴雙形拳》拳譜在書架之間苦練,咒罵武俠小說總是不齊一套。中學時家裏永遠放着圖書館借回來的衛斯理、亦舒、古龍與溫瑞安──最記得中三一次考試期間,三天內看完一套三冊的《多情劍客無情劍》。
中六開始替人補習,有點閒錢就慢慢戒掉借書。升上哲學系後,更染上了舖買書癮,光顧得最多的是旺角的文星。那是位於先施對面的舊舖,每次上去都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上一條狹窄不已、牆壁滿佈黑漆油污(樓下好像是間燒臘店)的樓梯。文星主力賣簡體字書,十元八塊便有一本,家中因此囤了一大堆橙色書脊的漢譯哲學名着,當然絕大部分都沒有怎樣讀過。店長是個大胖子,是第一個會跟我閒談的書店店長。名字早已忘掉,但他的聲線卻仍歷歷在耳。
我在文星買完書總會順道探一探樂文與田園。樂文有很多台灣出版的哲學書,唐君毅與牟宗三的書更是非常齊全。當年雖然自覺看不懂,但身為中大哲學系的學生,每次都會抽一兩本來翻一翻,懷古追遠。田園比較多文學書,但上去主要當然是去探訪那放滿了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的書架,看看這個星期多了哪一本又賣了哪一本,幻想哪一天會完整一套陳列出來。後來的洪葉與榆林也會偶爾逛逛,但較少幫襯。洪葉早已結業,田園與榆林也宣佈約滿後不再經營。
花錢花得最多的是在曙光。我在哲學系迎新營聽過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就是:「讀哲學系,一定要識曙光馬老闆」。在那個沒有網絡書店的年代,能夠買到英文哲學書的基本上只有尖沙嘴辰衝與灣仔曙光。辰衝的哲學書種類少而且百年如一日,曙光則匯聚不少經典與最新出版的哲學、文化研究、社會理論以及文藝評論書藉。加上店長馬老闆馬國明學識淵博,選書獨到,而且頗為健談,非常樂意為大家推薦與介紹書藉,令我與其他正跟哲學處於熱戀期的新手沉溺消費,不能自拔。由於只此一家,在那裏打書釘也不時會碰到來自不同大專院校的「同行」教授與學生,有時甚至會交流自己的興趣與研究,是非常獨特的經驗。可惜隨着網絡書店興起,馬老闆後來又中了風(幸好沒有大礙),曙光最終在2006年結業。
2007年,旺角突然多了間序言書室,創立人居然是哲學系的師弟師妹。讀哲學本身已是跟前途過不去,畢業後開書店更無疑是自毀之舉。自己人當然要支持,因此序言開業不久我便成為會員,編號「076」(還是「079」?)。記得第一次上去時跟店長Daniel談了很久,不自量力跟他分享賣甚麼書最好。近年Daniel淡出,跟師妹Timmy與另一位店長Ian倒多談了文學、劇場與電影。當然還有貓店長未未,巡視書店14年,撫慰無數讀者的心靈,上年6月才以廿六歲高齡辭世。
2020年前後湧現一股獨立書店潮,其中一間便是觀塘的夕拾x閒社。我初見店長Sharon時已經是在新舖閒社2.0,而我正是被「書友仗義協力,一日之間完成搬舖」的報導吸引過去。我後來發現Sharon是會黑面的,但她對我卻從來都非常好,好到相識不久便邀請我出席開張派對。那天極之難忘,除了認識了一些書友、出版社編輯,以及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書店店長──如一拳的一鳴與Gigi跟神話的Stephanie──之外,更令我深受感動的是:明明同行如敵國,怎麼不同書店的關係會如此融洽,守望相助?閒社最特別的是舉辦極多活動,除了有關書的分享,居然還有跑步、滑闆、插花等。我不算好會員,因為除了自己主持的分享會,唯一參加過的應該就只有某一年中秋節跟她到牛頭角垃圾站派月餅給清潔工人。還有她的婚禮,不過這應該不算是書店活動。
不只九龍有Sharon。作為商店,太平山街的見山書店不算方便就腳,面積不大,書的種類和量亦不算多,但卻給人一種跟店長Sharon一樣異常親切的感覺。面對長輩我總是戰戰兢兢,加上很多活動的出席者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自慚形穢下沒有出現太多。幸好去過市集與2024年3月31日的見山最後一天,切身感受過店長、書友與街坊間的團結融洽。
當然還有不在界限街的界限書店。我跟初代店長Minami不算很熟。書店後來由Leanne、Lester跟Amber 共同接手,我才多了上去消磨時間。Lester是我的舊學生,更成了我第二本文集《謎樣的森林》的編輯。2023年書展,我以員工身份幫手搬貨、砌書櫃,之後一起打邊爐慶功。今年的文集《不安如常》我仍然得到界限幫忙,編輯換了Amber,亦是合作愉快。
界限在書展那年,我認識了當時正準備開業、長夢書店的Ella。長夢開張那天,我應該是第一個到訪的客人,卻一時疏忽讓她的朋友搶先買了第一本書而只能屈居2號會員。Ella喜歡音樂,本身也是獨立唱作人,以音樂作為書店的主題,關於音樂的書籍特別多。我也鼓勵那些音樂人朋友把唱片與各種周邊產品放在長夢寄賣。長夢也不時會有小型音樂分享會,我最喜歡的就是Charlie Chan、Messy Meci與宇宙幽靈那三場演出。
我也有在長夢做過活動,最難忘的是電影《汪汪夢裏人》(Robot Dreams)的分享會。那次舉行的日子還要剛好是在電影主題曲September歌詞中提到的 9月21日。一年後,我們特意在同一個日子舉行多一次。本來今年也打算再接再勵,可惜,書店已於7月30日結業。不過,我總算趕及舉行了最後一個活動,亦出席了它的「結業禮」,買了最後一本書,算是沒有遺憾。
書店當然以賣書為本,但作為愛書愛閱讀的人賣書最大的動力往往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要把自己的心頭好推介給別人,免得他們錯過如此精彩的作品。為了推廣閱讀,留下書店、獵人書店、界限、長夢跟字字研究所的幾位店長,一起製作了網上節目《無處不閱讀》。他們付出時間與心力,依照自己的專長和喜好,為大家介紹不同類型的書籍、出版與展覽。我也有幸參與其中一集,跟獵人的文萱和界限的Amber一起討論過漫畫《暗殺教室》,好不過癮。
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生產者跟消費者基本上都只關心如何把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書店當然是一門生意,賺到錢才能夠生存下去。尤其在香港,經營非常艱難,要應付租金與各種成本,還有層出不窮的無理取鬧。儘管如此,經驗卻告訴我獨立書店的店長跟書友往往並非如此自利計較。店長很少不擇手段地要從顧客身上榨盡一分一毫,而是不計回報地努力營運,熱切地跟大家分享自己的喜好。相對而言,很多讀者亦非一心要以最小金錢換取最大着數,而是樂於通過消費、參與活動甚至出錢出力來支持自己欣賞的書店。
店長們對書本、閱讀、知識與人的熱愛,令我深切體會到書店除了是銷售商品的場所,還可以是一個容許不同的人閒聊聚腳、討論思考、分享知識、互相啟發學習,營造出一個關心他人、社會與世界的社群的重要空間。在這個被弄得越來越自私短視與愚昧的社會,更需要它們的存在。
(原刊《明報》世紀版2026年8月7日,轉載自rogdraw on Instagram 2026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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