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3 March 2015

憑傲骨撐書界

憑傲骨撐書界
記者:童傑、王秋婷
攝影:伍慶泉、林栢鈞、梁志永、劉永發
編輯:黃子卓
美術:孔文彬

【每逢有關書店的報道,不是大出版社壟斷,就是結業,小書店月蝕六萬繼續做,我們只憑弔,不光顧,想法畸形,會有甚麼辦法打破困局嗎?是時候想一想。果籽讀書,立此一版,往後,便是讓小書店有馳騁空間,每周推介好書,以文會道,嘗試破繭而出。我們深信,當雞蛋以自己的方式,叠起高牆後,一場新的啟蒙最終便會到來。】

過去三年,本港結業小書店至少四間,連曾被CNN選為香港十大最佳獨立書店的書閣,也逃不過結業的宿命。事實上,近年書市受網絡文化衝擊,賣書變物流,廣州、澳門相繼掀起倒閉潮,書店被自然淘汰,似是定律。女書人鍾芳玲於《書店傳奇》中,分析美國實體書店黃金時代結束,也只能隱隱道出:「我真正哀悼的,倒不是個別書店的興亡,而是整體閱讀文化與購書習慣的變遷。」小書店是雞蛋,為何而存在?是一盤生意,還是文化願景?連月來我們探訪了多位老闆,感受到讀書人的那份堅持與求索。台灣獨立書店「東海書苑」告訴我們,書店的存在,不是為了賣咖啡。還可以有甚麼原因?且聽聽老闆們怎麼說。

陳湘記:小書店要成為枴杖

陳湘記父子兵陳炳新及陳耀彰

還記得讀過董橋在一個內地媒體的訪談,他自言寫了大半個世紀,感到有些煩厭。煩厭是由於看到一些中文書「怎麼還寫成那樣子?他們怎麼那麼不珍惜自己的羽毛?」接下去,當然是以白先勇不再寫小說為珍惜的例子,董橋認為「最好的東西已經寫出來了」。

作家為藝術堅持可以不寫,但對書店來說,要有書賣,才能經營。逾半世紀歷史的陳湘記,便兼營印刷、出版、零售,承擔着本港的部份出版重任。

陳湘記於七、八十年代出版武俠小說,後來兼營文具務求轉型,到今天文具銷售佔多達六成生意,但仍堅持多年的出版業務,現時每年約出版十本書。

書店已由第三代陳耀彰接班,他父親陳炳新說:「第三代有三個人,是耀彰、他的堂家姐和表哥,三人一起做,我只求把『陳湘記』的牌匾傳承下去。」

二OO四年,陳湘記支持本地年輕作者團體「廿九几」出版獨立作品,當年陳炳新答允負責印刷、釘裝,不收印刷費。合作出版二十多本書,今天「廿九几」各人都獨當一面,袁兆昌、王貽興、鄧小樺等人,至今都為文化界貢獻。本着有人就有書的理念,陳炳新今天依然站在雞蛋一方,他捧着剛出版的散文集《渺小》,向我們介紹。《渺小》的作者凌翔是位自小患上大腦麻痹的殘疾人士,他堅持寫小說、散文,姑娘幫忙校對,最後完夢,成功出版。

《渺小》印了五百本,「大書店一定不會幫他出版,也未必會幫他推銷。」記者接過小書,書頁夾了一張陳湘記製作的書籤,書籤上有胡適的「嘗試歌」,一句「即使失敗便足記」,不知鼓勵了多少像凌翔這類弱勢作者,度過每個夜深。

「要提倡更多這類新作者,閱讀文化才有機會向上。」陳炳新想讓我們知道,不放棄弱勢作者,閱讀才不致於dying,而發掘作者,正是小書店的存在意義。
今天灣仔電車漆上新姿,陳湘記灣仔分店內的牌匾亦歷久常新,字是創辦人陳以湘在四十年代時找灣仔區的街頭寫信佬疾書,溫婉依舊。新一代想於老牌匾下多加商業元素,要令書「睇得又賣得」,讓人期待。

數十年的牌匾歷久常新

逾半世紀歷史的陳湘記,兼營印刷、出版、零售。

八十後開「我的書房」:亂是特色

去年底,旺角博學軒書店結業,行家你一句「經營問題」、他一句「實在可惜」,別無其他。

自由市場,似乎所有的結業都可以歸咎於經營,但即使書店結業連連,三十四歲的Daniel,依然敢開書店。

Daniel讀通識教育畢業,七個月前,用打工賺來的儲蓄,在荃灣南豐中心二十三樓,開了間二手書店,叫「我的書房」。開店動機,說來話長,「我住荃灣十多年,見區內可以養活三間大書店,卻沒有二手書流轉,覺得有很大潛力,於是開第一間二手書店。」

台灣國立清華大學校園內,蘇格貓底二手書店咖啡屋的老闆曾經說過:「賣書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是讀者。」沒有哪位書店老闆不嗜書,Daniel自然也是書店常客,樂於由朝讀到晚,即使書店裏很亂,他也知道要到哪裏找哪本書,「我不願意看到自己喜歡的書,放在家中沒人看。」

八千本藏書,不算失禮,「初時搬家中幾千本珍藏出來賣,後來獲街坊放書,慢慢累積與流轉,遲點還會有老師多放二千本文史書過來。」他的「書房」,書架都是二手得來,書叠得高,櫃與櫃之間,偷位放書,亂成一片,留存幾分讀書人家的溫度,「好多人屋企書房都亂,其實亂都係書店特色之一吧?」

今天仍存在的溢記、神州、新亞,大隱於市,維繫小眾品味。新的二手書店要打破市場向下的困局,覓得客源,殊不容易。

Daniel說,曾有家庭主婦,為做facial上來路經書店,他趁機上前推銷烹飪書,豈料對方贈他兩句:「有錢都買餸啦,仲俾錢買烹飪書?」他頓感錯愕,心中一涼。

荒原可以栽種品味嗎?連月來,Daniel深信可以,一個人站到荃灣新之城天橋口上,派了上萬張宣傳單,比區議員勤力,「月租二萬二,雖然還沒收支平衡,但頂兩年應該可以吧。」書店的未來就是年輕人的執着。

Daniel愛書,亦愛書房。

「我的書房」老闆Daniel,獨自派了上萬張傳單。

放小息:讀書人的奢華

近日深水埗新開了一間很不同的書店,它不賣咖啡,賣的是社區散步。它叫「小息書店」,由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FES開辦,前身是位於彌敦道聖安德烈基督中心的「福音閱覽室」。早前因聖安德烈堂收回大樓,閱覽室隨FES遷入深水埗區。

「小息書店」約四百呎的空間,於去年十一月開業,擺設沒一般獨立書店般擠迫,一格書櫃放兩三本書,簡直是讀書人的奢華。

為融入社區,它製作了社區散步地圖,而它作為有宗教背景的書店,卻走大眾路線,店面八成書賣文學、政治書,守門口的是周保松教授《政治的道德》一書。教會推廣經理鄭俊明說,小息之道,在於休息,「像兒時上學,落堂打鐘,放小息,就要閱讀。」

他以「開眼」來形容「佔中後」的閱讀環境,因為無論有甚麼政治立場,都要寫書讀書,自然騰空了小息的片刻。
往窗外望,是深水埗舊樓的屋頂群,小息書店將讀書人置於新舊間。書店理念是走入社區,一紙一凳,閱讀everywhere,「這也是網絡書店永遠做不到的。」

教會推廣經理鄭俊明(左)與副店長Winnie,希望繁華鬧市,有小息時光。

樂文書店:商業化冇錯

經營至今快三十年的「樂文書店」,門口的折扣告示,早已是文化符號。八折、七五折、以至最新的六五折,可謂書市寒暑表。

樂文沒賣咖啡,靠價格競爭生存至今,本來無事,但樂文經理林壁芳說,香港人讀書習慣飄忽,近年核心讀者更開始流失,比租貴的問題嚴重,「有些人甚至覺得『書冇人睇』,持全盤否定的態度。」若有種子,至少有復興的希望。

折扣是林壁芳的答案嗎?倒也不是,她依然是位理想主義者,認為只要書店聚在一起,將喜歡的書籍推己及人,我們的閱讀之城,總有日會實現。屆時沒有咖啡,沒有大出版社,毋須揠苗助長,仍能開卷有益,以我們的文化產業而感到自豪。

樂文經理林壁芳,願閱讀有日復興。

陳湘記推介:《渺小》



作者:凌翔
出版:陳湘記
簡介:一個殘疾人士的呼嘯,可以有多遠?「渺小」的是社會對他的印象,而不是他的立足點。凌翔的立足點不低,「我愛香港,但是我更愛神州大地,然而,我更想面向世界。」

我的書房推介:《你想好型嗎?》



作者:陳淑慧
出版:藍天圖書
簡介:書店老闆可以型嗎?Daniel也是個尋找「點型」的男人。他說以前自己凡事想佔便宜,讀過幾本心理分析書,偶有得着。此書以九型人格教他如何改善待人態度,「想不到今天經常接觸客人,學以致用。」

小息書店推介:《隱士─透視孤獨》



作者: Peter France
(梁永安譯)
出版:立緒出版社(台灣)
簡介:今天孤獨是因為沒手機,上網是為疏解生命的空虛。BBC資深記者Peter France發現,自古至今社會中總有些人,不怕孤獨,反而深入當中呈現另類生活,我們以隱士稱呼他們。然而孤獨,真的可以為生活態度嗎?

蘋果日報二O一五年三月十三日)

書店地圖

香港書店
馬吉

不時有書友問香港有甚麼書店,尤其是舊書店,老實說我所知不多,因我買書多循網上,很少去實體書店,但耳聞目睹總會有些,不妨說說。

香港的書店頗分散,較集中的是九龍旺角,也是我常去的地方。

賣新書的有這幾間:

尚书房

旺角西洋菜南街63號1樓(旺角地鐵D3出口);電話:23956228
旺角西洋菜南街48號1樓(旺角地鐵E2出口);電話:27708826

榆林書軒

旺角西洋菜街59號2字樓(旺角地鐵D3出口);電話:23981961
旺角彌敦道610號荷李活商業中心15樓1523室;電話:23888684

開益書店

旺角西洋菜街61號1樓;電話:36902502

樂文書店

旺角西洋菜街62號3樓;電話:23903723

序言書室

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旺角地鐵D3/E2出口);電話︰23950031

尚书房和榆林西洋菜街店都是售賣大陸書,榆林彌敦道店除了大陸書還有港臺書,開益、樂文、序言都是賣港臺書。

賣舊書的有:

*梅馨書舍

旺角西洋菜南街66號7樓;電話:29478860

*新亞書店

旺角西洋菜街南5號好望大廈1606室;電話:23951022

要買舊書這兩間是非去不可,序言也會有些別人寄售的舊書。

*學津書店

旺角西洋菜街62號3樓

這間是名副其賁的「舊」書店,卻不是二手書店,他們有不少七八十年代香港的書,賣極賣不完,到今天都成舊書了。像八方雜誌、素葉、詩風社出版的書都會在這裏看到,常有驚喜。

然後不妨跑遠些去油麻地,那裏有兩間書店可以逛逛:

Kubrick

油麻地東莞街45號地下;電話:23848929

這間賣港臺書,主要是文學、藝術與電影方面的,也有自己的出版物,頗有特色。

*實用書局

彌敦道497號麗星大廈E座3樓;電話:23847818

這是間老牌舊書店,老闆龍先生已九十開外,不過聽說這裏已沒有甚麼書可淘,且它在「黃色架步」樓上,我倒是從來未去過。

對了,深水埗還有間舊書店,書種頗多且亂,慢慢細看,有時也會有所發現:

*新天書業

青山道112號地下(寶血醫院斜對面);電話:90174565

港島區我不大熟悉,只知上環摩羅街有幾家賣舊書的,還有這間二手書店:

*實現會社

上環皇后大道中222-226號啓煌商業大廈LG4/F2室;電話:39969665

北角也有兩三間舊書店:

*森記圖書

北角英皇道193-203號英皇中心UG樓19室

*精神書店

香港北角渣華道24號建業大廈地下7號舖;電話:23857371

繼續往東,還有間神州在柴灣,這是我目前在網上買書最多的地方,香港六十年代的文史書甚豐。

*神州舊書店

柴灣利眾街40號富誠工業大廈A座23字樓A2;電話:25228268

以上有*號的是舊書店。要注意的是,這些書店最早都要在11:00 am之後才營業,學津更是3:00 pm之後,不宜太早去啊。

馬吉臉書二O一三年六月廿五日)

(按:以上資料至今,即二O一五年三月,已有些變化,例如實用書局因店主的離去已結業,榆林則只剩下一間店鋪了。)

(另有「香港書店地圖」可供參考:http://bookstorehk.blogspot.hk/



(來源:Mei Kwan Ng臉書二O一五年三月十日)

無懼中資書局霸權 帶你行十間獨立書店
李慧玲

聯合出版集團旗下書店(三聯、中華、商務)被質疑因政治理由冷待撐雨傘運動的書籍,更把反佔中立場鮮明,但內容不盡不實的書籍放在當眼位置力銷。近日,出版社上書局更聲稱被「三、中、商」政治打壓,大批退書。

《壹錘定音》主持李慧玲呼籲讀者多光顧獨立小書店,抗衡大書局霸權,並向讀者推介十間各具特色的獨立書店:

1.神州舊書文玩有限公司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六09:30-17:30
地址:香港柴灣利眾街40號富誠工業大廈A座23樓
特色:店鋪有兩層,面積近5000呎,一樓展出懷舊物品,二樓放舊書。主要售賣中國社科類及文史哲書籍,如民國時期和八十年代內地出版書籍、以及線裝書。店內亦珍藏舊海報和懷舊物品,有自由行旅客會專程前往尋寶。

2.序言書室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13:00-23:00
地址:九龍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樓
特色:主要售賣中英學術及文化書籍,店內亦劃分角落,讓讀者安坐閱讀、喝飲料和上網。常舉辦各類文化活動,如讀書會、座談會及新書發布會。

3.逢時書室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三、五12:00-22:00;星期四12:00-24:00;星期六12:00-18:00
地址:香港中文大學善衡書院陳震夏館G01室
特色:中文大學內二手書店,由二十個學生經營,每月有排書新規則,又按主題列出書單,如旅遊類書籍。店內鋪着地毯、豆袋凳,讓讀者「打書釘」。曾辦讀書小實驗,如發起「盲婚啞嫁」賣書活動,把書以牛皮紙密封如禮物,隱藏書的封面、作者及書名,抽取書中句子寫在牛皮紙外,讓讀者憑有限資訊與書配對。

4.博雅小書店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11:00-21:00
地址:旺角彌敦道608號總統商業大廈6樓601A室
特色:書籍價格相宜,台版書7至75折,另有部份圖書3折。

5.Imprint Bookshop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12:00-18:00
地址:大嶼山梅窩銀礦中心大廈地下滙豐銀行旁
特色:英式老書店,由退休港大物理系教授Terry Boyce開設。有大量二手英文書,店舖中央特設英文詩歌專櫃,店主亦常到英國拍賣場上購書。

6.1908書社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12:00-21:00
地址:尖沙嘴北京道69號環球商業大廈2樓202室
特色:內地人開設的獨立書店,為他在北京設立的「東珍人權教育中心」籌款,宣揚人權教育。主要售賣政治及啟蒙類書籍,以「內地買不到」為宣傳口號。店名由來是紀念1908年慈禧太后頒佈「欽定憲法」,中國差一點走上立憲道路。

7.精神書局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11:00-21:00
地址:北角渣華道24號建業大廈地下7號舖(北角店)、西環屈地街28號地下B舖(西環店)
特色:設上門收書服務,藏書從二手書、新書至線裝書都有。

8.森記圖書公司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五13:00-22:00;星期六14:00-22:00;星期日16:00-22:00
地址:香港北角英皇道193號英皇中心地庫19號
特色:除了二手書店,還是流浪貓安樂窩,店內收養了20多隻貓。

9.梅馨書舍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六:12:00-21:00;星期日:14:00-21:00
地址:旺角西洋菜南街66號7樓
特色:藏有大量線裝書籍及古籍,部分鎮店之寶是非賣品,只作觀賞。

10.發條貓
營業時間:星期五至六:20:30-23:30
地址:觀塘鴻圖道45號宏光工業大廈5樓C2室
特色:逢周五及周六晚上8時半至11時半,以「深夜書房」概念開放,讓讀者喝著咖啡聽音樂,看書聊天。除售賣書籍,還擺放創作人寄賣的自家品牌產品,另設各種活動和工作坊。

慧玲說:「每間獨立書店都各具特色,支持小店,抗衡中資大書局霸權,由你與我做起!」

蘋果日報二O一五年三月十二日)


Sunday, 4 January 2015

智源書局

昔年的智源書局
羅隼


國內朋友托代訂日本書刊,記起銷日本圖書的智源書局來。在它未搬去九龍金巴利道二樓經營前,開在香港威靈頓街(原文:咸美頓街)地下,即現在的鏞記酒家一帶。在售日本書刊前,甚麼書都賣,五十年代初期,還批發國內出版物,後來停止批發但門市還有售賣大陸、香港出版物兼日文圖書,還可代客向日本訂購,同香港圖書公司代訂一般英文書。訂書時間較長,但利潤應該較高,因為你想找的,他們需要寄去日本訂購,寄來後再通知訂戶到取,就算讓他賺一點,訂者也無二句。相識朋友中常托智源訂日文書籍的,葉靈鳳、葉苗秀是常客,夏果家藏的日文版《美術叢書》,聽說也是托他們訂來的。

智源書局戰後開設在中環德輔道中砵甸乍街口,即現在永安中心寶生銀行這個位置,黃蒙田不久前,在一篇文章中形容說:「這家書店當年位於電車路砵甸乍街口,店面很堂皇。」

德輔道中店街景(以上照片由王厚德先生提供)

它搬上威靈頓街(原文:咸美頓街)後,未拆樓改建的聯邦大廈前,原址被人租來售賣樂器和唱片,那時中午我經常同李陽去買唱片,源東初等幾位音樂發燒友也常去看有否新貨。相遇後就是咖啡一杯,「車天車地」一番。

威靈頓街(原文:咸美頓街)的智源書局,店堂內有間小房間,常有一位身材高頭大馬的女士坐鎮,人稱呼她為「王太」,講的廣東話不地道,有一段時間很少見王先生,聽說是在國內。智源有一位老伙記叫李文興,對業務很熟識,七十年代後,中華書局在彌敦道近循道學校附近開門市時,他才轉到中華書局工作。我們已很久沒有見面,想來他亦應該是退休之年了。

威靈頓街店門市(以上照片由王厚德先生提供)

智源書局的招牌字;出自郭沬若手筆,雖然人事轉換,地址三遷,但那招牌字繼續保留,我看過香港招牌由郭氏書寫的,除智源書局外,還有學文書店。五十年代後學文名字在星馬禁止入口,改名大光出版社後,學文書店的招牌就不再用了。當時大陸出版大型文學雜誌《人民文學》,亦是郭沬若字體,有的人還以為是仿人民文學的,其實不是仿,而是同一人的手筆。因為智源書局經營時郭沬若同許多文化人為避白色恐怖南下居住香港。

昔年的智源書東主是四川人吳一立,他原本是位音樂家,陳實女士出版她翻譯羅曼羅蘭《造物者貝多芬》。賣四屏唐伯虎山水畫做印刷費,吳一立主動提出協助發行工作。

當時智源書店經理為陳建功先生,陳先生正式工作是保險業務,但他喜歡音樂、攝影和出版工作,司馬文森先生曾為智源書局編了兩套書,一套叫《文藝小叢書》 ,據黃蒙田先生的記憶,包括下列幾種:

《春曉》──雷維音著
《折翼鳥》──馬霖著〈司馬文森筆名〉
《少男少女》──馬霖著〈司馬文森筆名〉
《落鄉班子》──黃蒙田著
《職業與愛情》──黃蒙田著

廣州解放後,吳一立回國內去,陳建功先生另組織學文書店,這套書就轉由學文書店名義出版。此外司馬文森又計劃編輯一套《少年文庫》,封面彩色。曾出版過韓北屏的一本書《電影欣賞》,黃蒙田的一本《畫家的故事》。事隔多年,其他還出版了甚麼,當時人亦記不起來了。

現在的智源書局,招牌字如舊,但新一代人未必知道這家書店的過去歷史和變遷,現在售賣的主要已不是中文書,即使有,也種類極少。智源轉經營日文書時,在當年來說,是獨市生意,別無他號,現在售日文書,日本百貨公司都有圖書部,漫畫書更是人手一冊,像朋友兒子,他不懂日文,卻買了不少日文漫畫。

戰後香港隻買日文圖書雜誌者,智源書局可以說是鼻祖,而許多書店想從日文書得靈感,編譯為中文版的,往往亦要光顧智源,尤其是那些編織、家務、指壓、時裝的早年香港出版物,多數取材日本書的材料和圖片。

智源書局走日文書路線,起碼已有三、四十年的歷史了,年青一代當然不知這家書店,原來是由出版中文文藝書和兒童書開始的,店址也經過三遷,店堂從大變小,從低遷高而上樓。人事也變了,唯一不變的是那塊招牌幾個字。題字的人當年深受文化人敬仰尊重,但晚節不保身後則毀譽參半!

(原刊《讀書人》1995年12月號第10期,轉貼自「智源之友」二OO八年四月九日)

智源商標的變遷


第一代的商標,主要使用在智源出版的書刊上
──以阿波羅神肖像為主體配上智源商號


第二代的商標,使用於六十至七十年代
──設計以科技(齒輪)、文化(書本)及農業(禾穗)三個圖案組成


第三代的商標,使用於八十年代
──設計以英文名稱Apollo Book Company的首三個英文母組成


第四代的商標, 使用於九十年代
──設計以Apollo 太陽神的板畫肖像作為賣點


第五代的商標, 由2007年開始使用至今
──設計以紅黑灰三色的智源兩個美術字組成

「智源之友」二OO八年四月九日)

智源書局創辦人


已故王承龍先生(1915─1997)


已故瞿維賢女士(1916─1997)

「智源之友」二OO八年四月十六日)

智源書局五十年代的照片

智源書局戰後開設在中環德輔道中六十七號B地下,面對電車路

店面裝修前攝

店前站立者為當時任職智源書局經理吳光耀君

店面裝修後入口在正中,兩旁為櫥窗,更收廣告之效能

其後遷往威靈頓街四十二號地下

威靈頓街門市部一角,圖中人物左至右為:王承龍先生(本局創辦人)、日本內山書店東主內山嘉吉夫人、本局員工金城先生及瞿維賢女士(本局創辦人)

(以上照片由王厚德先生提供,特此致謝。)

「智源之友」二OO八年十一月十六日)

智源書局遷離中環威靈頓街之珍貴圖片

由於智源書局位於中環威靈頓街所在的樓宇被政府評定為結構性危樓,并限期遷離。以下照片攝於1964年10月23日之搬遷情況。當時流傳一句話「智源搬家,整條街都是書」,由此可以感受到當時的景況。

由於搬遷迫切之故,未能即時找尋合適店舖,於是先遷往油麻地平安大廈暫為安頓,其後再遷往油麻地長樂街繼續經營,為期數年直至自置物業於尖沙咀金巴利道永利大廈。


「智源之友」二OO九年十月三日)





來源:李廣宇的《香港尋書》(北京法律出版社二O一四年四月)

Wednesday, 31 December 2014

旺角書城遺店 今天結業

旺角書城遺店 今天結業
記者、攝影:童傑


也許是城市生活節奏太快,文化褪色太快。繼O八年「旺角書城」因老牌文史哲書店「文星圖書」結業而陸續瓦解後,還來不及緬懷多幾年,去年另覓舖位的書店「博學軒」,終也敵不過租金、人民幣書價成本上漲以及更致命的書客減少等原因,於今天結業。意味着書客他日獨上二樓,又少一串書聲。

國學大師王國維說過,讀書要獨上高樓,有望盡天涯的境界。不過讀書人在香港卻要登矮樓,上二樓書店,在芸芸招牌下,眾生都在拖篋,可能二樓就是天涯。二樓書店經營艱苦,位於西洋菜街的樓上簡體字書專門店「博學軒」,經營了十二年也於今天結業。

老闆梁志豪,六十後,中學程度,並非甚麼文化人,本來做建築,閒時開卷為樂,讀來一肚墨水。O二年香港建築行業低沉,索性孤注一擲,把僅有的十多萬元積蓄,與太太在「現時點商場」膽粗粗開書店。見首月已賺錢,驚覺原來香港地都有客人一擲五千元買一套中國古銅器大部頭書,於是加碼遷入至月租一萬元的「旺角城市中心」,大展拳腳。

O二年未有自由行,兌人仔仍抵玩,港人未太厭惡簡體字,買簡體字版的港台書隨時便宜逾半,賣到成行成市。他憶述,他的店當時位於旺角城市中心九樓,歷史較長的「文星圖書」則位於十一樓。後來越做越旺,「新思維」、「紅窗」、「閒閒」、「榆林」等書店遷入,全盛時期有八間書店,被傳媒稱為「旺角書城」。

禁書如《往事並不如煙》等特別暢銷,這種日子,終歸會完嗎?

從文星圖書接收回來的書,還有好幾本。

小陽春月袋四萬

「開業前,我到文星刺探營銷情況,見有客人買一套《戰國楚竹書》,盛惠六百元,心想三分之一是利潤,便有二百元,打了支強心針。」到他開業,一樣賺到,「中大學生來買文史哲參考書動輒數百元,有客人一買幾米的書就要一套,很暢銷,後來有好幾本書如《往事並不如煙》、《我們仨》都好賣到幾乎要搶書。」當年過海客平均消費數百元,小小書店,有過小陽春,博學軒每月營業額破十萬元,利潤高達四萬元,《十三經注疏》、《二十四史》等幾套大書,賣完又賣。靠賣書,他養活一家三口。在他身上,見證賣書賣到變中產的文化怪談。不過,O四年「新華書城」攻港,「三中商」書店下調簡體字書價至一對一,全面價格競爭後,加上人仔轉強,書種難敵大書店的旺角書城終走下坡。

文星於O八年結業,博學軒接收了部份圖書。可是文星一走,其他星辰也終將散去。一一年,單打獨鬥的博學軒遷離已經營了八年的書城,搬到德發大廈,靠熟客來尋寶,近年回流西洋菜街,卻虧損經年,他意興闌珊,終要結業。

訂閱內地雜誌的書友很多,老闆正忙於聯絡取書。

見證「旺角書城」歲月的博學軒,遷至西洋菜街南現址才一年多。

他親手做的書櫃木段秀實,12年來完整無缺。

賺到家人相聚時光

常教人要多讀老莊思想、把逍遙掛在嘴邊的他,對讀者流失流露失望神色,「五千多個基本會員,很多客失蹤了,我曾與他們傳短訊,他們卻回覆說出來打工了,三十歲後已沒多看書。加上簡體字書沒退書機制,越貴越難賣。我曾想過轉賣港台書,又怕付不起資金鏈需求大增的代價。」

不過書店黃昏,總有無限故事可說,例如他女兒由小二到大學二年級均在店內打書釘,受書香薰陶愛上閱讀。「培養到女兒有讀書興趣,是我唯一得着吧。」賺到的,還有跟老婆出雙入對的時光,「結婚二十年,經營書店的十二年,相處時間比別人多一倍。」

旺角書城曾經存在的書店,如今除了榆林在別處經營,已相繼結束。區內其他老牌書店如「樂文」、「田園」以及後輩書店「序言」依然存在,但年輕人有沒有「失讀」現象、小書店有何存在之必要等問題,值得深思。如今做回建築業炒散的他,覺得書店早如雞肋,「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那一種可惜吧。」不過廣結良朋,文化有價,十二年的南柯一夢,發過也很美好。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Friday, 12 December 2014

埋首書堆六十年

埋首書堆六十年
許定銘

小引:2014年7月,受香港公共圖書館邀請,參與第十屆香港文學節,主題「個人閱讀史:記憶的回訪與再現」講座,我寫了約五千字的講稿〈埋首書堆六十年〉在講座上派發並供日後出版單行本。講座後,《明報月刊》編者索稿,但只提供三千字版位,我把該稿修訂削減重寫,與原稿颇有出入,因此〈埋首書堆六十年〉便有了兩種不同的版本。近日心境平和、清閑,將兩稿揉合修訂,便成了如今大家讀到的七千字版〈埋首書堆六十年〉。

我在香港生活六十多年,在本地受教育、成長、工作直到退休。一九六二年開始寫作,與少年文友組織文社,寫報紙專欄,編青年文藝刊物;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教過小學、中學和大專,做過圖書館主任;還編寫課本、教師手冊、假期作業等與學校有關的書籍近二百種;在旺角、灣仔和北角開書店前後二十年;出版文學書籍,買小型印刷機,親自落手落腳印刷、裝釘、發行……,幾十年來與書結緣,集:買、賣、藏、編、讀、寫、教、出版八種書事於一身,是個捧書能醉的愛書人,此所以我的幾本書話,像《醉書閑話》(香港三聯,1990)、《醉書室談書論人》(香港創作企業,2002)、《醉書隨筆》(濟南山東畫報,2006)和《醉書札記》(台北秀威資訊,2011)均以「醉書」冠名,說明「醉書室主人」是個以書而非酒自醉的人。

我和書的關係那麼密切,可以說是由父親一手促成的。有幾件事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小時候我們租住在旺角一處有前後樓梯的,戰後新樓的一個中間房裏,一家五口擠在不滿百呎,密不通風的房子裏,不單活動的空間小,同樓的孩子又多,連讀書也無法集中精神。我是因為家貧,遲了入學,雖然才讀小三,好像已有八、九歲光景,父親對我管教甚嚴,每日放學回來,做完了家課,必把我關到後樓梯去,溫習當日所教的書,到識背了,才放我進屋來。

那種後樓梯,是廁所和垃圾的集中地,一個幾歲大的孩子,日日得在那兒捱「臭」,哪能定性?於是,一知道父親外出,或因有事幹,無暇理會我之時,便在四層高的後樓梯奔上跑落嬉戲。然而,一個人玩甚麼都乏趣味,終於發展到留意人家丟棄的垃圾,看看有甚麼可玩的情況下,發現了一籐篋的書。坐下一看,便害我「上癮」幾十年的,並不是甚麼世界名著,也不是三國水滸的舊小說,而是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和蹄風的大俠游龍底故事。這是我和書的第一次結緣。

有一個時期,我是和父親一同上學放學的。在同一間學校裏,他教中學,我讀小學。小學放學的時間要較中學早個把兩個小時,父親劃定範圍,那段時間限定我在圖書館裏度過。圖書館內不得嬉戲,又沒友伴,我是在無可選擇的情形下向書堆發展,陶醉在閱讀的天地裏,然後知道,除了「殺人王」,除了「人猿泰山」之外,還有很多世界各地的兒童文學作品、希臘神話故事和當時很受青年學生喜愛的《青年文友》。這段日子培養了我愛閱讀的習慣,《青年文友》的徵文比賽也刺激了我學習寫作的念頭,一有空就會隨意寫些抒發感情的小段落。

升上中學那年,我的英文糟透了,父親除了自己迫我讀外,每個晚上還要我到附近一個街坊那兒補習英文。學習正規的課本,大家都有無形壓力的抗拒,便有同學帶回來了武俠小說,趁老師不在意的時候,不讀英文,讀武俠小說。武俠小說很吸引人,一旦上了癮,很難放得下。老師也因順手拿來讀幾頁而上了癮,無法戒掉。到得後來,我們的零用錢租光了,竟是老師拿錢出來租書大家齊齊讀。於是一個英文補習班,就變了刨武俠小說班。

每晚兩小時,一星期五晚的苦讀。最初是金庸,跟着是梁羽生,然後是高峯。六十年代初,本港的武俠小說名家,似乎就只得這三位最多讀者。那時候我們全體同學大概都是十二、三歲,某次卻突然來了個十七八歲的大哥哥,他不加入我們的武俠行列,下苦功讀英文。後來他鼓勵我在讀武俠外,還要讀些文藝小說,便借給我沈從文的《邊城》和《月下小景》。這以後我的讀武俠生涯就暫停下來,而轉到文藝作品去。

初中那三年,因為熱衷於課外書和寫作,英文始終沒有改善,父親命令我晚間去夜英專讀英文。那時候的夜英專很多,但大部份辦得不好,教師質素低,學生大部份是日間有工作的成年人,根本無時間讀書,讀夜校目的不過是打發日子和交朋友,水準比我還差了一皮,愈讀愈悶,終於開小差,逃到附近一間屋邨的社區中心圖書館去,讀我愛讀的文學書。徐速、黃思騁、齊桓、徐訏、秋貞理……等人的書,都是在那兒讀到的。

社區中心圖書館在六十年代初期是剛起步,很少人知道,更少人利用,晚晚七點至九點,差不多成了我私人的書房一樣,我在那裏閱讀、寫作。自那時起,我知道書和我結了不解緣,永遠不能分開了。

說到我會學習寫稿,最終成為一個畢生搖筆桿的寫作人,得要感謝中三那年,教我國文的林老師。那年代的中學生,每星期都要交篇周記。記得那一年春雨綿綿,梅雨下得人心煩意亂,多愁善感的少年總愛無病呻吟,我在周記裏寫了篇懷念留在家鄉,失散多年的三弟的短文。周記派回來了,林老師寫了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不錯了!

少年人怎吞得下這口氣!

於是立即買來了原稿紙,把文章謄好,寄到《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去。真幸運,〈這是夢嗎〉第三天就刊出來了。首次投稿,迅即成功,對少年人的鼓舞和推動,是無法想像的。就這樣,我和閱讀與寫作,結了不解之緣!

開始了投稿,我才有餘錢買書。起先是放在書枱上,或是堆在床角裏,後來愈積愈多,迫得親自動手胡亂釘了個書架,擺在我睡的碌架床靠牆的那面。把半張床讓給書後,得以晚晚靠床挑燈夜讀,常常在夜裏讀到沒有熄燈就睡去,又經常在半夜裏嚇醒,以為書連着架塌下來了。

離開了老家以後,這個小小的書架一直跟着我,從元朗跑到銅鑼灣,又從銅鑼灣跑到九龍城、旺角、香港島……,愈跑愈大,書架變成了四面由牆腳頂到天花的書房,又由書房發展為四五百呎的小書店……。

讀書和寫作表面上是兩件事,事實上這兩件事是合而為一的因果。譬如商家的「買賣」,要「賣」貨,得先要「買」進貨才能賣;愛上了書,買回來讀了,自然產生了要介紹給同好,或是學習創作的念頭,很自然的便提起筆來……。

我一九六二年涉足文壇,先是叩現代詩與現代文學的大門。那時候,我們一群文學觀點相同的小伙子,讀的是《創世紀》、《現代文學》、《好望角》、《文藝》……,參加的是現代文學文社,寫的是風格獨特,形式創新的現代詩和散文,買的、藏的,自然都是這類書。當年的現代風以台灣為主流,想買前衛文學的書,就只有旺角的友聯書店。後來《文藝》月刊在丁平的策劃下,也訂過不少這類創作,放在出版社內賣給現代文學發燒友。


要數專售文藝書的樓上書店,尖沙咀漢口道的文藝書屋是老大哥。一九六O年代初,王敬羲從台灣回來,把書店開到「六樓」,那真是破天荒。不過,他利用書店的地點,既辦「正文出版社」,又編《南北極》、《純文學》期刊,更得台灣「文星」大力支持,運來大量文學新書之外,還允許他在本港重印暢銷的品種;即使普通讀者嫌六樓高,那些交稿或取稿費的作者們,往來的學者們,總要追上時勢多看、多買點書,生意也就有了保障。何況當年專賣台版文學書的書店甚少,除了旺角「友聯」的門市部,「文藝書屋」像得獨市之利,要看台版書的愛書人自然不怕高爬上去,也就興旺了一段不短的時日,開了總有一二十年,究竟「文藝書屋」是何時結束的,一時想不起來。

那時候我喜歡瘂弦、鄭愁予、周夢蝶、管管……的詩,也讀了不少司馬中原、朱西寧、陳映真、白先勇、王文興……的小說,也認真的寫了不少。

當年我不喜歡讀中國三十年代作家的作品,是覺得他們太傳統、太老套,但,何以後來我卻專門收藏三十年代作品呢?好友古蒼梧第一個改變了我。他對我說:你愛現代文學,三十年代作家施蟄存的小說一定要看!於是我到坊間找了本《善女人行品》,一翻之下不能釋手。後來又讀了端木蕻良、穆時英、鷗外鷗,才知道現代文學不是六十年代的台灣專利品,三十年代的中國早已有能手了。這是引起我搜集三十年代舊書的原動力。

原本我只搞創作,一九七一年到華僑書院修文學時,重遇《華僑文藝》的編輯丁平老師,他鼓勵我:一個完整的文學家,除了創作,還要懂文學研究與批評。在他的指導下,我以〈論蕭紅及其作品〉為畢業論文。寫這篇文章的當年,我只有機會讀到香港坊間重印的蕭紅作品,這些港版重印書,與原版頗有出入:長篇往往删掉序文及後記以節省篇幅,短篇則多數隨意重組,甚至胡亂改名重版,令研究者困難重重,誤走不少寃枉路。

事後我深深領略到,要做作家研究,一定要讀原版書,要讀原版書,不是跑圖書館,而是逛舊書店,往書堆裏鑽,因為那些珍貴的絕版書,是圖書館也沒有的!

香港一九六O及七O年代售賣非課本的舊書店着實不少,一般人只懂逛旺角奶路臣街,當年還有域多利戲院和德仁書院,附近的舊書店有復興、精神和遠東,其實也沒甚麼可買的,倒是德仁書院門口有檔地攤,間中可用三兩塊買到心頭好,可惜它不常開檔,常要碰彩。後來才知道九龍城聯合道那間記不起名的舊書店,然後是洗衣街的新亞,西洋菜街的實用,廟街大李和小李的半邊鋪和街邊檔,再過去是中環的神州,荷里活道的康記,天樂里的德記,軒尼詩道的三益和陶齋……啊,還有全九龍搬來搬去的何老大的「書山」……那年代的舊書店一口氣數不完。

此中最有趣的是何老大的「書山」。何老大是個胖老頭,當年已有六十開外,有人說他解放前當過國民大會代表,故此也有人叫他「國大代」的。何老大到香港後無事可幹,賣起舊書來。他的做法是買「舊倉」,原來當時新界有很多封了幾十年的舊貨倉,那是過去大書店的貨倉,藏了不少斷市多年的舊貨。也不知何老大用的是甚麼辦法,把舊倉的貨買到手,幾十本一扎,幾十本一扎的用繩扎好運走。然後到市區旺地,租個空置的舊鋪,不必裝修,一扎扎的舊書胡亂丟到鋪內堆書山。他的店,一眼望過去,是座十呎八呎高的小山崗。何老大搬張櫈坐在門口,他通常只把店最外的一二十平方呎之地的書扎解開,供你選擇。未解開的,一定要整扎買,不理是甚麼,從不散賣。人客到來買書,何老大永遠是半睡不醒,帶醉的搖晃着,瞥一瞥你的書,胡亂開個價,絕不討價還價。你最好買,不買,他會低聲嘀咕,不知是否在咒罵你,然後把你選的書一手扔回書山,不再睬你。可幸他的書便宜極了,一般只賣「五毫」,最貴也只是一兩塊。印象最深刻的,是五毫可買到一本柔石的《希望》﹙上海商務,1933﹚,我買了十來本送朋友。跟他混熟了,何老大准我爬他的書山,那可樂透了,爬上去把書一扎扎的提起來看。因為不准拆繩,書又不是依書脊對齊的,看的時候得把那扎書翻來轉去,其實也很辛苦。就這樣也得過不少好書,不過,「買豬肉搭豬骨」的情況很嚴重,某次一扎四五十本的書裏,就只藏了一本我要的誼社編的《第一年》﹙上海未名書屋,1938﹚,其餘的都是普通貨式,四五十本書的買入價,就是為了要買一本,也算是收穫不錯,那得要看你買到了甚麼。


買舊書的行家最常去的,是荷里活道的康記和灣仔的三益。

康記是間百來呎的小店,賣的主要是嚒囉街式古董,他的書便宜且轉流得很快,因有不少行家是日日到,一般是大批用橙盒買的。雖然人人搶着入貨,但康記依然經常有貨到,因他鋪地處的中上環發展迅速,拆舊樓一向是舊書的主要來源哩!

三益是本港的老牌舊書店,戰前已開業,據說葉靈鳳三十至五十年代都是他們的常客。店主老蕭為人隨和,見人總堆滿笑臉,我由六十年代初背着書包去他店裏打書釘,一逛三十多年。九十年代中,老蕭移居紐約,他的侄兒在多倫多也掛起三益的招牌賣舊書,距我家七十公里,我還是每月驅車前往逛兩三趟。

逛三益三十餘年,我大部分藏書來自此店,起先是三幾本的買,後來老蕭知道我要的是甚麼,總替我留起,價錢自然貴得多了。六七十年代我住在九龍,康記和三益都在港島,一周只能過海一兩次,很多時都會「走寶」。到七十年代末,我在灣仔開書店,三益就在馬路的另一邊,距離不足一百米,我每日去兩次,大有「斬獲」,曾試過一次買入六十多本三十年代絕版文學書,興奮得幾晚睡不着。

到普通的舊書店買書,他們不會計書的價值,只按書的厚薄要價,碰到好書,往往廉價即可買到。但到賣慣古董的康記和三益,他們會鑑貌辨色,因人定價。他心裏會想:你是識貨之人,選的一定是好東西,錯不了!有時想買些普通的書,往往會讓他們漫天叫價,弄得啼笑皆非。師傅教落,對付這些店主,你要胡亂選一批貨,最好包含各種不同的書,讓他摸不着你的心頭好,而且書多了,銀碼漲到一定的數目(他心裏想你買的數目),他便會讓步,不再「斬你」。那一定的銀碼,原本只可買三幾本心頭好的,便變成買了幾十本書。至於多出來的書,你得自己想辦法,一是轉賣出去,一是像我一樣,也開間舊書店玩玩。


上世紀的一九七O至九O年代,我斷斷續續的開了二十年每日只營業五小時(下午2時至7時)的「半日」書店。你會奇怪的問:書店怎麼只開半日?開半日的書店能維持嗎?

我坦白的告訴你,這樣的書店肯定不能賺錢,只要不賠大本,已是萬幸了。不賺錢的生意,只有傻子才會幹。對啦,我就是那位傻子,而且一傻二十多年!

自升上中學培養了閱讀與寫作的興趣後,我開始愛書、買書、藏書。台灣的現代派新書,一九三O年代的民國絕版舊書都是我的閱讀範圍,隨着時間的流逝,藏書愈來愈多,書架也由小小的幾格變成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牆」。這些書中,部分是溺愛至終生收藏的,但更多的是因興趣轉變而受冷落的,或是不知如何買入的,堆得一屋滿滿的,卻又捨不得丟棄。最後終於變成了半個書商,把愛書的友人,或友人的友人招呼到家中買書,實行「以書養書」。然而,愛書這「壞習慣」一直改不了,最終是開了間書店,才能把部分書掃出家門。

「創作書社」是「創作類書」加「出版社」的結合,一九七O年代初期出現於旺角通菜街上,亞皆老街與快富街中間,馬健記圖書公司對面的大厦閣樓,那是樓下鋪的自由閣仔,二百餘呎實用,門口有一兩呎高的巨石屎門檻,門檻兩邊要各放兩級樓梯,出入十分不便,這樣的小「豆腐店」,當年也要六佰元月租,賣的是本地純文學創作外,還直接批訂台版冷門出版社的文學書。不久「創作書社」搬到灣仔軒尼詩道去,那時候是一九七O年代中後期,內地改革開放,大批文史哲書湧港,被「餓」了十多年的香港讀書人見書就搶,每逢星期二、四新書到的日子,港大、中大的學子,大多捧着盈呎厚的新書滿載而歸,印象最深刻的,是錢鍾書的新書《舊文四篇》抵港,我要了四百本,不用一星期即賣光;我為司馬長風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輯要》,初版二千冊,半個月已要再版,那真是書業的黃金時代……。

由於書店地點適中,全部書七折或八折,不單書賣得多,還因為很近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舊書店「三益」,我每日可以去進貨,「創作書社」自然賣起舊書來。這就吸引了更多搜尋絕版書刊的專家,學者高伯雨、王亭之、林真、盧瑋鑾,港大的趙令揚、單周堯、黎活仁,中大的黃繼持、王晉光,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作家舒巷城、杜漸、海辛、林蔭、許禮平、劉健威……都是到我處買書認識的常客。可惜好景不常,一九八O年初業主忽然說要賣樓,不跟我續約,多年的奮鬥最後以一萬二千元,叫「收買佬」領五條大漢花了一個上午,用兩輛密斗貨車搬走了。

灣仔「創作書社」關門的幾年後,我心有不甘,在北角「七海商場」覓得兩個打通的鋪位,一九八O年代中再展旗鼓,賣的同樣是文史哲和舊書,但,一九七O年代的搶書熱潮已冷卻了,生意也就變成僅可維持,終於到一九九二年我的生活起了大變化,「創作書社」又一次關門大吉。


愛書是壞習慣,開書店則是「破費」的娛樂。賣書的收入只夠雜項支出,絕對不足以交租及請伙計,每個月賠出去的,只好當娛樂費了。我的本職是位半日制的教師,下午不用上課,每天放學後,便匆匆買了飯盒,趕回去看我的「半日書店」。

我開書店來解决家中書海泛濫,但愛書人們另有他法:一九八O年代開始,本港很多工業北移,工廠大厦空置量激增,一些比我更愛書的朋友看準這個形勢,投資買下千餘呎的單位,設計成私人圖書館,配上音響設備,工餘陶醉在私人的天地裏,一來作投資待樓價升,二來又可滿足個人的愛書慾,何樂不為?

其時北角鬧市有一個大跌價的商場,地庫一百呎的單位才二三萬塊,有愛書人買了單位,裝修成書房,日日放工待在那兒,啃書數小時才回家,比起新界的工廠大厦地方小得多,卻交通方便,隨時可去哩!

一九九O年代中期,我把近百箱藏書打包移居加拿大,把千多呎的地庫設計成私人圖書館,作個人養老消遣的準備。但,在加拿大和美國流浪五年後,思鄉情切,我又回到香港來了。幾十箱回流的老書,把幾百呎的房子塞爆了,成了負累。我以為自己以後也不會再買書了,豈料二十一世紀到來,整個世界有了新的開始,舊書業也拓開了網絡世界,一下子把中國各大城市拉近了,大家透過電腦聯繫溝通,舊書業忽地復甦,蓬蓬勃勃的發展起來,我的書鄉夢又可重温,又能夠見到、買到罕見的珍本,買書的「毒癮」忽地復活了!

二千年最初的那幾年,除了網上拍書以外,我的足迹遍及廣州、上海、杭州、蘇州、北京、青島等各大城市的舊書店。然而,收穫還是少得可憐,即使像上海的文廟,北京的琉璃廠、潘家園、報國寺等,過去是愛書人聖地的市集,也難以像以往般沙裏淘金,「撿漏」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然則怎樣才能搜得珍本呢?

我的做法是從網絡上聯繫了各大城市著名的舊書業者,讓他們知道我的收藏範圍及水平,他們每收到罕見的好書,便會透過電腦讓我看書樣,然後討價還價,只要售價不是太過份,便可立即交易。若果書太多,或要價太高,而自己又太想要的,就得親自走一趟,再行決定。

雖然我仍保着過去的宗旨:看完、用完的書一定要轉讓出去,然而,十年八年過去了,我的書仍然愈積愈多,除了住家書海泛濫以外,我還在灣仔某商業大厦找了層四百餘呎單位,裝修間隔成書店形式,再來一次私人圖書館,閑時過來讀書寫稿,那間「十八樓C座」的「醉書室」,將來會變成怎樣?我不知道!


公元二千年後,香港連小學也開始有圖書館了。我申請從教師轉當圖書館主任,開發並管理校內圖書館,作了兩項大膽的嘗試:一是大量購入簡體字兒童文學作品,鼓勵學生「繁簡並用」,以備將來社會的演變;一是推動「從閱讀到寫作」,培養學生可隨時執筆寫文。

此中特別要提的是後者。我向校方爭取得資源,出版一本校內的《學生園地》雙月刊供學生投稿,雖然只是薄薄的小冊子,但每期也能選刊約二十篇稿,給他們爭取了一些練筆的機會。起初很少學生投稿,他們大多覺得生活沉悶,沒有甚麼可寫的。後來有些同學漸漸明白了堂上的命題作文只是學習的一種,不是自我抒發內心感受的好方法,終於懂得留意身邊的事物,從日常生活去找題材,稿件便愈來愈多。最令我喜出望外的,是課堂上還在學寫句、段的一二年級學生,竟也提起筆來寫作投稿了。經過幾年的努力,我的這本原意專為三至六年級同學編印的《學生園地》,要被迫多印不少,好讓愛讀書的一二年級學生索閱。這證明了要推動寫作,只要供給環境和條件,連一二年級學生也能做到!

我這個望七的老人,今日跟大家談談過去幾十年的個人書事,目的在讓大家知道:一直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香港,其實不是沒有文化的,是可以孕育出愛書人的,希望我的故事能引起大家愛書的熱誠,也開始多讀書,隨時拿起筆來抒發心中所想!

──2014年11月修訂

成語辭典

成語辭典
梁煥松

今日介紹正式的「成語辭典」,和一家樓上書店「上海印書館」。

我這本是1982年出版的,厚二百餘頁,收錄的是傳統的成語, 有空時隨便翻翻,也覺趣味盎然,可以提高寫作時的想像和修辭的能力。

當今網上也有成語辭典,一點擊即到,例如台灣的「教育部成語典」,太方便了,缺點是沒需要時你不會去找,實體書則不然,翻閱書頁瀏覽的感覺,就是有點不同。

和故事瓊林一樣,內容以詞組分類,另設筆劃索引:


其中一頁:


附錄也很有用:


出版這書的「上海印書館」(50年代創業),是香港最早的樓上書店之一;我四十多年前已經是該店的常客,因為他們賣書照定價打折。書店地點一直未變,位於一棟舊大廈,現時還在經營,很值得支持。

地址:中環祖庇利街17-19號順聯大廈二樓(電話:25445533)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六-上午9.00至晚上8.00(星期日/公眾假期-下午2.00至晚上8.00)

店名「上海」,大概是50年代大陸變色之後,避秦南來香港的實業人士的特色。最明顯的是那些「上海理髮廳」(例如這家 「上海白牡丹」),還有其他上海乜、上海物的店名大寶號。我還記得有一位「上海孫鏡楊」眼科醫生,常在報上用這個名堂登廣告。

上海印書館賣文、史、哲、政、藝的中文書為主,最特別的是風水命理的書很齊備。

我在上海印書館買了很多命理的書,大部分是該店出版的,這些書的銷量很有限,原來店主雅好此道,所以有這個熱誠。

網友荒言老師的文章:上海印書館

「香港書店」上海印書館網頁

(文章允許轉貼,請具作者名字:梁煥松)

子貓物語~~附庸風雅二O一三年十月三十日)